余悸的另一部分(组诗)
2026-05-05 作者:黄世海 | 来源:中诗网 | 阅读: 次
黄世海,当代诗人、作家,居成都。中国作协会员、四川省直作协副主席。著有《潇潇军旅》《高低重叠》《蜀葵》等诗词集7部、杂文《闲话杂说》等16部,作品多次入选各种年鉴和选本。

五楼书房,书进进出出
正值才华横溢之年
冠以书房之名,已有十载
我在此打捞心事
又将心事,码成文字
一切宁静
楼上楼下更迭门扉,左邻右舍
窗灯渐次熄灭
这些声响,穿不透书页
垒成的墙
其实,书房已逐步离开生活
连那些滴漏的自来水
也患上老年痴呆
我知道,这是不祥的预兆
当书房与大家开始陌生
水压便一寸寸
低过亲情
父亲原乡
离逝多年的父亲,从大巴山的
一幅画里活了过来
他脸上,嵌着山野的风
掌心攥着泥土的厚重
一杆旱烟,一碗老鹰茶
定格,在我的面前
当年,罗中立一支画笔
把千千万万个最朴素的父亲
从泥土里请出来
成为一代又一代人
共同的记忆
今天,山风依旧吹过旧院
我停留在川北父亲的余温之间
回望土地,回望我的父亲
他们在崭新的大巴山里
笑声硌着新翻的泥土
风掠过双城村的老房、田坎
我看见凝固的山色缓缓苏醒
每一寸泥土,都如父亲
掌心抚摸的温柔
也长出了,苞谷般扎实的远方
余悸的另一部分
我不想听云朵飘散的
流言蜚语
在天空,闪电般作响
我只想听风的静,雨的喧嚣
还有河流里那些浪花
轻快的步伐
我不想拒绝野性的诱惑
稀奇古怪的爱
裹着往事的余温
我从破碎的梦境中醒来
在战争边缘
寻找自己的骨头
悬 念
我们跌倒,并非坠落
只是铺开一张圆度
让生命向更远处扩展
风来,雨过
群山始终握着神秘的力量
时而显形,时而隐藏
清风自草根起身
悬在半空,悬孤于层层悬念
迎着这忽明忽暗的尘世
一棵树,怀揣永不腐朽的灵魂
坚硬的石头,却在慢慢腐烂
我抬眼望去
天空,早已一片晴朗
石头的灵魂
有的石头,天生就带有纹路
像一个字,一只兽,一个人影
有的石头,空无一物
一经打磨,便有了灵魂
我在长江边拾起几块石头
一块似水、一块似火、一块如冰
还有一块,像一朵浪花
它们聚在一起
像一弯打捞上岸的月亮
我把它们砌进墙里,便坚不可摧
置于书房,端庄清雅
立在墓前,就有了姓氏与归处
若将它们放回大海
我想,它们定会掀动涛声
或是波澜壮阔
窗外的雨
窗外,雨疾速落下
落在都江堰,落在府南河
青城山的雾
也被雨丝牵成一缕
地上的水带着倦意,脚步却轻
不急不缓,便拍碎了长堤
把一城生机
瞬间搂进怀里
我窗台鱼缸里的那尾鱼
似与窗外的雨
有了一场感应
它一会儿浅底,一会儿猛然跃起
人间喧嚣,它或许全都看清
雨还在下,河水依旧流淌
那条鱼,轻轻伏向水底
又把尾巴露出水面
试图与窗外的雨,遥遥应和
仿佛这样,就能一路游回大海
与蝉鸣为伴
中年过后,耳边飞来一只蝉
惊醒流年,惊碎旧梦
之后,蝉声不断
每时每刻
我感觉时间
从未向前走动
一切都在循环往复之中
与蝉鸣为伴
或许,我先天缺乏乐感
你唱,我听
不争辨,不驱赶
替我的日子添些热闹
它不停,我也不会让它停下
雕 像
家中几尊雕像立在窗台
有的站着、有的蹲着、有的坐着
唯独没有躺着的
它们不吃不喝,也不睡觉
整日只是凝望
云来雨去,始终如一
不问人间是非
不问自己从何处来,也不问
将来还会到什么地方去
它们始终相信
不用一百年
终究会站在城市中央
温度计
水银沉底,并不是不作为
而是为了把人间的温度
更好地放在心尖上
测体温、测气温,测水温
都离不开它。只是江湖的温度
它缩了回来,无计可测
忽高忽低的情感在刻度面前
洋洋得意,或故作镇定
而天气与体温不同
不用测,它们自己就会升降
云朵的倒影,雨水的形状
与温度计无关。那是另一种测法
用眼睛,或用心
要说测不准的,还有许多
但真正测不了的,只有一个
水银到不了的地方
人心,会误读
地平线
那是白昼与黑夜握手的终点
也是喧嚣与寂静达成默契的起点
风把草尖的低语,一直送到云的脚下
牛羊低头啃食大地的心跳
牧人的炊烟,却在模仿山的呼吸
一条河,固执地向东
试图用蜿蜒去丈量直线的真理
太阳在那里沉没,又在那里升起
仿佛在教导我们——
所有尽头,不过是另一个开始
你看,天与地并未远离
它们一直在深情对视
把所有的远方,都统统拉进了怀里
彩 虹
在天空,你是自己的色彩
赤橙黄绿青蓝紫
只是随意地
搭成一座通往人间的桥
既然挂着,高低就不必在意了
长短、粗细,也都随它去吧
只要比阳光温柔,比云雾诚实
就可以,大大方方地
美上一回
几滴雨刚和你打过照面
风就按捺不住了
你含情脉脉,在天幕上刺绣
那么多仰望的眼睛
还没来得及认全你的七种颜色
你就把自己
一点一点交给了云
我的想法被你染透了
忍不住伸手,想翻动你的底色
可还没来得及
描下那道剪影,你就收走了
所有的颜料
只留下,云淡风轻
与一段航线为邻
每天凌晨五点,飞机在我额头上
轰鸣而过。六十岁前,它也曾
这样飞过,但我从未在意
六十岁后,它每掠过一次
我便早起一次,久而久之
即便它迟迟未至,我也早已醒来
现在,我比飞机起得更早
不再等它带我去远方
甚至,不再渴望像飞机一样
快速逃离
而今,它依旧是五点准时经过
可我,不再仰望
也不容它带走我的思绪
我只想在它飞过的余音里
想象自己曾坐着它
飞过,另一些人的额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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