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年写马（六首）

    铁马冰河入梦来
 
在夜里听见马蹄
不是踏青的轻快
是踩碎冰层、撞碎硝烟的沉重
 
风裹着雪往骨头里钻
枪杆冻得粘手，血混着冰碴
每一步都在跟命较劲
不是想当英雄
是身后有家门，有灯火
有不能后退的理由
 
炮弹炸起的泥土埋过人
喊到嘶哑的名字再没响应
有人倒在黎明前
连一句遗言都来不及说清
 
铁马踏不破的是山河
冰河冻不住的是心跳
我守在这里
不让战火烧到爹娘、孩子和炊烟
 
梦里依旧是刀光、风雪、嘶吼
醒来一身冷汗，却攥紧了拳头
哪怕只剩一口气
这片土地，死也要守住


    飞天的马

长着一对翅膀
从古远神话里飞出来
 
云是它的路，风是它的鞭
跨过山河，掠过千年的炊烟
马蹄踏过的不是尘土，是星辰
它见过秦时月，汉时关
见过烽火，也见过长安的灯盏

这匹飞马，驮着时光
驮着一代又一代人的念想
它飞得不只是高度
是骨气，是底气
是不肯坠落的倔强
 
翅膀一展，就是万里长空
我们抬头望，它就在云间
往更高、更远、更亮的地方
一直飞翔，从不停歇


    马厩里的汗血马
 
属于草原，属于长风的灵魂
一身热血，一身傲骨
被栏杆圈成一声声响鼻
它站在那里，眼神里藏着——
没跑完的万里长路
没吹够的旷野大风
 
当星辰被关进雨夜
鹰隼被系上锁链
我隔着栅栏阅读着
一团压不住的火
 
无边的大漠在等它
狂风沙在等它
如果可以
真想给它安上翅膀
在天地间自由地飞翔


   一匹疲倦的老马

当年那匹小马
已被日子磨平了棱角
 
风也吹过，雨也打过
肩上的担子，从来没轻过
 
可路还长
生活不允许倒下
人家说路遥知马力
原来马力
就是撑着再撑着
 
眼神里多了些疲惫
少了些轻狂
蹄子踏在地上
一步一步继续往前奔
 
不是不想歇
是身后还有岁月追赶
是肩头还有责任
疲倦的老马还得在人间
再奔驰一程


      玉    马

一块和田玉
沉睡着一匹唐马
 
从时光深处走来
不是唐宋，便是明清
听过大漠风沙
看过残阳如血
 
刀光剑影里，不动声色
世事终会被风吹散
唯有这玉马，站在时光里
熬过一代又一代人间


   姨父的老伙计
 
马年的风，又吹回到村口那道沟
遂想起一个老人
 
姨父一辈子，执着地爱马
替他分担太沉重的日子
 
这匹老马，跟他攀爬过多少山路
蹄子磨平了，毛也褪了光
晨雾里驮着犁耙，夕阳下踩着归途
 
那天下山，风有点急
老马忽然受惊，丢了魂
姨父想都没想，扑过去用身体挡
沟底下，他大口吐血
闭不上的眼里，只有那心爱的老伙计
 
风还在吹，沟还在那里
姨父和老马，都成了土里的故事
他们的影子，叠在田埂上
总让我想起父辈们的苦
与藏在爱里的悲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