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栋超诗歌的观心境遇
2026-05-23 作者:李霞 | 来源:中诗网 | 阅读: 次
李霞,诗人,评论家,媒体人。河南省诗歌学会副会长,河南省诗歌创作研究会副会长。第三届中国桂冠诗歌奖评委。中诗网点评专家。

一
《乡野与归心》是郭栋超诗歌世界的精神原点之一,承载着诗人对土地、童年、亲情与传统的深切眷恋。这组诗歌呈现出典型的乡土诗意建构,但这种建构绝非简单的田园牧歌,而是融入了现代人复杂的情感体验与生命感悟。在《牧牛》一诗中,诗人以舒缓而富有节奏感的语言构建了一幅田园画卷:“溪水那边是密林,密林那边是青草,成片成片;青草那边是远山,远山的那边是夕阳,淡淡余光。”这种递进式的空间描写,不仅是视觉上的层层推进,更是精神上向远方的延展。牛、青草、远山、夕阳,这些典型的乡土意象在诗人笔下获得了超越现实的精神意涵,它们不仅是物理存在,更是诗人内心世界的外化。特别是诗末“下雨了,风吹走了我的草帽,结着花朵的草帽……”这一细节,将一种淡淡的忧伤与失落巧妙融入田园诗境,暗示着单纯美好的乡村记忆终将被时光的风雨打湿、吹散。
而在《记忆》一诗中,乡土情怀进一步升华为对时光流逝的哲思。“土狗轻嗅犁铧翻动的气息”,“种子从指缝慢慢流出”,“水流啃不动山石”,这些意象既具体可感,又暗含丰富的象征意蕴。土狗、犁铧、种子、水流、山石,都是乡土世界中最常见的事物,但在诗人的笔下,它们成为连接过去与现在、瞬间与永恒的媒介。“沾满泥土的狗爪拍着水面,摇动尾巴,眼巴巴望着归船”——这一画面凝聚了乡土情感中最动人的部分:那种对归来的期盼,对重逢的渴望,对稳定与安宁的向往。诗人通过这些具体而微的物象,唤醒了读者内心深处共通的记忆与情感。
《月光下的爹娘》则将乡土情感推向了更为宏阔的人类关怀层面。诗歌从个人的月光记忆出发,连接起更为广阔的历史与地理空间:“月光照过古人,汝地、它地,也曾经照过你。你没有躲过无人机翩然的机翼,多想活着,一直拥有这月光……”月光这一意象,既连接古今,也跨越地域,从乡土中国到地中海、尼罗河,那些“哀哀痛哭的爹娘”的颤抖双肩,都在同一轮月光的照耀之下。诗人通过这一普遍性的意象,将对父母的情感升华为对全人类命运的关注,使得乡土之爱获得了世界性的深度与广度。
《想家了》一诗则是乡土情怀最直接也最动人的表达。诗中的主人公告别漠河的爹娘,在海南岛经历“三十六次花开花谢,草盛草枯”,在傍晚时分“抚摸芒果,如抚摸树样的孙子”,最终在内心涌起“想家了”的情感。这首诗通过空间的遥远、时间的漫长,深刻地描摹了乡愁的刻骨铭心。鸡蛋花般白白的头发、抚摸着芒果如同抚摸孙子的动作,这些细节将时光的流逝、家人的思念、归家的渴望,全部凝结在简洁而富有张力的诗句中。郭栋超笔下的乡土,不是抽象的文化符号,而是由具体的人、事、物所构成的生命之根,是漂泊者永远的精神归宿。
二
如果说《乡野与归心》体现了诗人对土地的眷恋,那么《海与时光》则展现了诗人对更为广阔世界的探索与思考。《海与时光》组诗以海洋为主要意象,构建了一个与乡土迥异的精神空间——这里更富动感、更具开放性,也充满着更多的不确定性与挑战。从内陆乡村到苍茫大海,这种空间的转换不仅是题材的拓展,更是精神视野的扩大。《晚秋》中的“暮色微凉,淡淡的思绪袭来”,《大海》中的“面对大海,适宜追忆”,都是诗人面对更为宏阔的自然时所产生的精神回响。
海洋在郭栋超的诗中呈现出多重面目。在《大海》中,“夕阳如血,与海水无止无休地奔来”,海洋是一种崇高而永恒的存在;“遥遥渔船,孤独单薄”,人类在海洋面前的渺小与脆弱得以显现;“不记得自己是谁,谁是自己”,面对大海,主体身份被质疑、被消解。而在《海边》中,海洋则展现出更为复杂的面向:“大海转动齿轮,切开岸边石山,一个个雕塑”,“海风撕裂树木的枝叶”,这些诗句凸显了海洋的狂暴与力量;而“夕阳燃烧,海面一片血红。出海人,船灯闪耀,起起伏伏,活着”则表达了人类在危险境遇中的坚韧存在。
《最后的那只古船》《陈旧的船板》和《江石》是《海与时光》中极具分量的几首诗作,它们共同构建了一个关于时光、历史与存在的诗意思考。“一只古船,在船后边的船后边”,“陈旧,是庄重,比庄重还庄重的存在”,古船与陈旧的船板,成为时光的见证者与载体;“江石不动,日月照过古今,也照着它”,江石的稳定不变与日月的永恒轮回,形成一种哲学的观照。这些意象超越了单纯的海洋经验,成为对生命、时间与历史的诗意反思。船板的“撞破、散架、陈旧、登岸”与“杀死过生命”的叙述,使物获得了生命的历程与记忆的厚度;“一个木桌,一条长凳,是它,还是我?”这样的叩问,模糊了物与人、客体与主体的界限,达到了物我交融的境界。
《死结》作为《海与时光》的压卷之作,进一步深化了这种对时间与生命的思索。“追忆是《二泉映月》《伤》的凄美,是钢琴琶音、唢呐声碎的光斑”,诗歌开篇即把追忆与音乐相连,暗示了记忆的碎片化与情感化特质;“一切都是死结。拉过的手,冰凉后会不会温热……多少年后,还记得一同舞过吗?年华呀:这朋友可真好。”“死结”这一意象,凝聚了诗人对时间、记忆、情感与人际关系的深刻体悟——有些经历、有些情感如死结一般无法解开,只能伴随着年岁的增长而成为永远的谜题。这种对时间的感知,这种对生命不可逆转性的体认,使郭栋超的诗歌具有了沉甸甸的存在质感。
在《乡野与归心》和《海与时光》之后,《浮生观心》组诗标志着郭栋超诗歌创作的进一步深化与内转。如果说前两组诗歌更多关注人与土地、人与自然的关系,那么《浮生观心》则将目光投向了更为内在的精神世界,展开了对生存本质的直接叩问。这一内转的过程,并非对前两者的否定,而是一种精神历程的自然深化——从外部世界的观察到内在心灵的审视,从具体经验的表达到普遍存在的思考。
《虚幻》一诗,通过音乐与自然意象的交织,表达了对生命虚幻本质的体认:“瑰丽只是追忆,追忆多情四季。草虫春出,蛙鸣池塘,蝉栖枝头,兔悲冬雪。一切皆是必然,琴师缓缓拉长旋律。”四季轮回、虫鸣蛙声,在诗人笔下成为生命历程的隐喻;“生而奔放,老归尘土,悠悠序曲,亦有高潮散尽后的尾声”,人生如乐曲,有序曲有高潮有尾声,最终归于尘土;“自己跟着自己,任秋雨淅淅沥沥”,这种对孤独的接纳,对生命本质的坦然,体现了诗人对存在的深刻洞察。诗末的“感知虚幻迷离……”,省略号的使用暗示了这种感知的无法言说与无穷无尽。
《补心》可能是郭栋超诗歌中最具自传色彩也最能体现其精神内核的一首诗。通过爷爷的补锅扁担和柿树这两个家族记忆的物象,诗人构建了一个关于传承、责任与自我修补的深刻隐喻。“我知道那根扁担,在奶奶眼前晃了几十年。有风了,有雨了,看看扁担,乡里人,手艺是活命的根。”奶奶临终的嘱托,扁担作为念想的存在,都体现了乡土中国最为朴素也最为深沉的情感传承。而诗人随即的自白则尤其动人:“奶奶呀,我不曾接过爷爷补锅的炭火,补不了爷爷种下的柿树那碗大的疤。敲敲打打,唯独补过自己的心。”从物质层面的修补到精神层面的修补,从为他人补锅到修补自己的心灵,这种转化既是一种继承,也是一种超越。诗歌最后,柿树在秋天“红透里外,一树灯笼”,这种辉煌的意象仿佛是对祖辈的告慰,也是对自身修补成果的隐喻性肯定。
《日子》则将注意力转向日常生活的诗性观照,通过手机播放的音乐会与邻家大伯的农事劳作这两个看似不相关的场景,展现了现代生活的多重层次。“西域乐器太有个性,每一位演奏者,都需看自己的乐谱。台上那个人,长发飘起,指挥棒点起湖海沟谷。这一切都是我的想象,忽暗忽明。”音乐通过手机在空荡的房屋中回响,这种现代科技带来的艺术体验,与燕子归巢、大伯劳作构成了一幅既疏离又和谐的画面。“旱烟熏蒸着他的脸,雨湿过单衣,他侧起耳朵,唢呐、二胡、竖笛声声交织,夹杂着那个女子的音韵,催熟了粮食。”农人的劳作与音乐会的想象相互渗透,形成了生活本身的复调结构。诗人在此展示的,正是现代生活的本真状态:既离不开土地与传统,又无法拒绝技术与远方;既是现实的,又是想象的;既有单调的重复,也有艺术的升华。
《日落渐行渐远的结局》作为《浮生观心》的最后一首诗,也是这三组诗的终章,将存在之思推向了更具哲理性的高度。诗中荒岛上的生存寓言,从“野性是恶魔”到“野兽也是我们自己”的认识转变,再到“理智,是一切不会毁灭”的最终结论,呈现了一种关于人性的深刻辩证。“撒网者忘了救赎,再也不会记得曾经的曾经,人性不失,会有的,一切在恐怖中转换。”这种对人性的洞察,既不回避黑暗,也不放弃希望,体现了诗人对复杂人性的诚实面对。“夜深了,你见到的黑暗,反而是光明”,这种悖论式的表达,暗示了诗人对生命本质的某种彻悟——在最深的黑暗与绝望中,或许蕴藏着真正的光明与希望。
三
从《乡野与归心》到《海与时光》再到《浮生观心》,郭栋超的诗歌展现了一条从原乡到漂泊再到内心回归的精神道路。这不仅是题材的变化,更是精神深度的不断开掘。作为中原诗人,郭栋超的创作自然承载着深厚的文化记忆与地域特色。中原地区作为中华文明的发祥地之一,其土地、历史与文化传统为诗人提供了丰富的精神资源。然而,郭栋超并未固守地域局限,而是在全球视野中重新审视地方性经验。无论是《月光下的爹娘》中从地方到世界的视角扩展,还是《海与时光》中对海洋文明的关注,都体现了诗人超越地域的文化抱负。通过这种“在地性”与“世界性”的辩证,郭栋超的诗歌实现了从地域经验到普遍人文关怀的升华。
郭栋超诗歌的另一重要贡献在于对传统诗学的现代转化。他的诗歌语言既有古典诗歌的凝练与含蓄,又不失现代诗的日常性与开放性;他的意象系统既植根于中国传统文化,又吸纳了现代生活的多元元素;他的情感表达既保持了传统的温柔敦厚,又不回避现代人复杂矛盾的心理状态。这种传统与现代的融合,不是简单的折中,而是创造性的转化。《补心》中从“补锅”到“补心”的延伸,《牧牛》中田园景象与失落的并置,《死结》中对追忆的复杂态度,都是这种创造性转化的具体体现。
语言风格上,郭栋超的诗歌呈现出沉静内敛又不失力量感的特点。他的诗句往往舒缓有致,不急不躁,在平静的外表下蕴含着深沉的情感。他对意象的运用精准而富有个人特色,“江石不动”、“古船陈旧”、“月光的游荡”、“花朵的草帽”,这些意象既具体可感,又超越具体指向更为广阔的联想空间。在结构安排上,郭栋超的组诗呈现出一种松而不散的特点,各首诗既独立成章又相互呼应,如同音乐中的变奏,围绕着核心主题不断回旋、深化、扩展。这种结构方式,既保证了每首诗的完整性,又实现了组诗整体的有机性。
在现代性的精神困境中,郭栋超的诗歌提供了一种可能的回应方式。他既不回避现代生活的碎片化与无根性,也不放弃对意义与整全性的追求;他既承认漂泊的宿命,也坚守着归心的希望;他既直面存在的黑暗,也相信光明的可能。这种辩证的精神态度,使他的诗歌既具有现实感,又超越现实;既具有时代性,又超越时代。在物质主义盛行的当下,郭栋超的诗以其独特的精神深度,为读者提供了一种重新感知世界、理解生命的方式。
郭栋超的诗歌是乡土中国在现代性进程中的精神结晶,是中原人面对广阔世界时的内心回响,是一个敏感心灵对存在本质的持久探索。从乡野到海洋,从外在世界到内心宇宙,诗人完成了一次又一次的精神远行。在这远行中,他不仅找到了自己的声音,也为中国当代诗歌贡献了独特的表达方式与精神深度。他的诗证明,真正的诗意不仅存在于对远方的向往中,更存在于对根源的回望中;不仅存在于对宏大的追求中,更存在于对细微的感知中;不仅存在于对光明的歌颂中,更存在于对黑暗的正视中。这正是郭栋超诗歌的价值所在,也是它将继续感动读者的原因所在。
2026年5月于郑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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