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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河口啊,我是您的拾秋人

2026-06-05 作者:李增瑞 | 来源:中诗网 | 阅读:
李增瑞,中国作家协会会员,现任某全国性报刊主编。
  院子东墙根下,母亲种了一小片玉米。
  说是“种”,其实是她在春天里硬撑着腰,自己点下的几行玉米籽。我曾经问她:“院子里种点花草多好,种玉米干啥?”母亲不理不应,只是照例点她的种子。如此反复,年年如此。如今又到了秋天,今年的玉米秆子长得比人还高,每一个棒槌像是怀了孕,鼓鼓囊囊的,上面抽出嫩红色的缨子,细细软软,像一团团火苗。
  起风了。黄河入海口的风,从东边漫过来,带着盐碱地里那股涩涩的咸腥气。玉米红缨子在风里飘啊飘,飘得母亲散了神。她坐在藤椅上,眯着眼睛看了好一会儿,忽然伸出手,颤巍巍地朝那片红缨子一指,声音又轻又含糊,像是怕惊动了什么——
  “你姑姥娘来了……”
  我愣了一下。姑姥娘,母亲的姑姑,去世都三十多年了。
  母亲八十六了,脑子一时清醒一时糊涂。她大概是看见了风把红缨子吹起来的样子,像极了当年姑姥娘那一头被海风吹散的头发。那时候,姑姥娘还风风火火的,嗓门大,走路带风,一双大脚片子踩在黄河口的荒滩上,踩得泥水四溅。
  我顺着母亲的手指看过去。玉米红缨在风里一扑一扑,还真像一个人在远处招手。
  一瞬间,五十年前的那个秋天,从黄河入海口那片苍凉的荒原上,轰隆隆地涌了过来。
  那时候,故乡的土地是吝啬的。
  山东东营这个地方,地里是黄河淤出来的泥土,看着厚,其实瘦。盐碱地上长不出好庄稼,再加上生产队里种庄稼责任心差一些,一亩地产下的粮食,装进村里人的口袋,像药铺里数仁丹,一粒一粒,清清楚楚。家家户户的粮缸到了春天就见底,像一只只空洞的眼睛,望着天。
  人逼急了,什么事都做得出来。百里外的济南军区军马场种着大片大片的高粱、玉米、大豆,像一块肥肉挂在饿狼的眼前。胆大的村民结伙而去,在护田马队的鞭子和棍棒下明抢暗夺。有人被打得头破血流,拖着伤腿回来,第二天又去了——饿,比疼更可怕。
  可我的母亲,一个连鸡都不敢杀的女人,干不出那种事。但她也饿,也眼睁睁看着我和我的弟弟妹妹饿。于是,她做了一个艰难的决定——带上我,叫上姑姥娘和我的表姨,一起去黄河滩上拾秋。
  所谓拾秋,就是在人家收获过的地里,捡拾那些被遗落的穗子、豆荚、颗粒。像蚂蚁一样,一寸一寸地,从大地的手指缝里,抠出活命的粮食。
  那一年,我十岁。我记得那辆马车,像一条疲惫的老牛,在黄河口无边无际的荒原上颠簸了一整天。车上是清一色的女人和孩子,都是像我母亲一样“老实巴脚”的人。没有人说话,只有车轮碾过碎石的咯吱声,和秋风从车篷缝隙里钻进来的呜咽声。那风里裹着芦苇的枯叶味、盐碱地的咸涩味,还有远处海岔子飘来的腥潮气。我蜷在母亲怀里,闻着她身上那股蒸窝头的碱味儿,心里踏实——又害怕。
  夜幕降临时,我们到了一片陌生的荒滩。四下里全是荆条和芦苇,黑压压的,望不到头。车停了,大人们默默取下行李,像一群被风吹散的落叶,各自寻找落脚的地方。
  母亲拉着我的手,在齐腰深的荒草里走。风很大,吹得荆条呜呜作响,像无数根干骨头在互相敲打。她和姑姥娘、表姨一起,在一丛茂密的荆条中间,把几根粗壮的梢头拢在一起,用麻绳捆紧,搭成一个三角形的骨架。然后,把带来的几块旧麻布和塑料布披上去,四周用土压住。姑姥娘干得最利索,她一边系麻绳一边骂这鬼天气,嗓门大得把风都压下去了。
  这就是我们的“家”了。
  窝棚很小。四个人——母亲、我、姑姥娘、表姨——挤在里面,转身都困难。地上铺一层干芦苇,就是床。头顶的麻布被风吹得啪啪响,像一面破鼓。姑姥娘从包袱里摸出几个高粱面窝头,一人一个。窝头硬得像石头,咬一口,渣子直掉。母亲舍不得吃,把自己那个掰成两半,一半塞给我,一半藏起来——“明天吃。”姑姥娘瞪她一眼:“你自己也吃!”说着把自己那个又掰了一半硬塞给母亲。两个女人在窝棚里推来推去,最后姑姥娘赢了,骂了一句:“跟你爹一个德行,就知道省,就不知道护惜自己!”
  表姨比我大一岁,我俩窝在角落里啃窝头,啃着啃着,她忽然凑过来,在我耳边说:“我梦见白米饭了。”我没说话,其实我也梦见过。
  吃过窝头,天彻底黑了。黄河口的黑,不是城里那种带着灯光的黑,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像一缸浓墨从天上泼下来,浇透了这片荒原。母亲把我搂进怀里,用她的棉袄裹住我,轻轻拍着我的后背。风在窝棚外面嚎叫,荆条被吹得吱吱嘎嘎,像有什么东西在扒我们的棚顶,也像有黑蛇蟋蟀蟋蟀地巡逻在棚面上。
  我顾不上害怕,我太累了。十岁的孩子,颠了一天,跑了一天,困得像一摊泥。就在母亲的拍打声里,在那片无边的黑暗和恐惧里,我竟然睡着了。
  而且,做了一个梦。
  我梦见家里的灶台上,炖着一锅白米饭。不是高粱窝头,是真正的白米饭,一粒一粒,晶莹透亮,冒着白腾腾的热气。那香气钻进鼻子里,又甜又暖。我踮起脚尖去看,忽然脚下一滑,整个人往锅里栽去——
  “轰隆——”
  一声巨响,把我从梦里拽了出来。不是白米饭,是窝棚塌了。黄河口的飓风裹着密集的雨点,像一条发疯的鞭子,抽翻了我们这个用荆条和麻布拼凑的“家”。麻布被撕成了碎片,荆条散了一地,雨水劈头盖脸地砸下来,一瞬间就把我浇透了。
  “快跑!向亮灯的地方跑!”
  母亲的声音在雨夜里尖锐得像一把刀。她一边扒开压在身上的麻布和荆条,一边拽起我的胳膊,拼命地往远处那一点微弱的灯光跑去。姑姥娘在后面喊:“带上孩子!带上孩子!”声音被风撕得七零八落。那是一个生产队看庄稼人住的泥屋,在河沿上,灯光在雨幕里一跳一跳的,像一颗快要熄灭的心。
  母亲攥着我的手,力气大得让我感觉生疼。她不说话,只是跑,光着脚在泥水里踩,一步一滑,一步一摔,摔倒了立刻爬起来,爬起来再跑。雨水把她的头发打成一条一条的,贴在脸上,她的嘴大张着,像一条搁浅的鱼,拼命地喘气。可她始终没有松手。
  后来我长大成人,走过很多路,见过很多人,扛过比那晚更大的风雨。可每一次,只要闭上眼想起那只手——母亲攥着我的那只手——心里就有了底。那是我这辈子握过的,最紧的东西。
  等我们撞到泥屋门前,里面早已挤满了人。黑压压的,连站的地方都没有。屋里的煤油灯被雨风吹得忽明忽暗,照着那些湿透了的脸——每一张脸上都写着同样的东西:恐惧、疲惫、还有一丝劫后余生的庆幸。
  母亲抱着我,退到屋后的一个秫秸垛前。她用手扒开一个洞,把我塞进去,然后自己也钻了进来。秫秸扎人,又潮又冷,可总比外面强。垛里很黑,伸手不见五指,只听得见母亲的心跳,咚咚咚,像一匹跑累了的马。
  大人哭,孩子也哭。哭声从秫秸垛里、从泥屋的墙角里、从雨中每一个能藏人的地方传出来,汇成一片,又被风雨声吞没。
  我听见母亲也哭了。她哭得很轻,像是怕被我听见。她的眼泪滴在我脸上,凉凉的,和雨水混在一起分不清。她用嘴唇贴着我的额头,说了一句话,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孩儿,不哭。天亮就好了。”
  天亮,真的会好吗?
  雨下了整整一夜。天亮了,雨也停了。太阳从黄河口荒原的尽头升起来,黄黄的,像一块没揉好的面团。人们从各个角落钻出来,湿漉漉的,像一群落水的麻雀。姑姥娘和表姨也从什么地方钻出来了,姑姥娘一边拧衣服上的水一边骂:“操煞他娘!啥天气啊,老天咋不睁睁眼,欺负俺这苦命的老小干啥!”骂完,又不声不响地弯腰走向了荒原,走向了那粒粒粮食的寻寻觅觅。
  那一年拾秋,母亲和我捡了两袋子玉米和一袋子黄豆。姑姥娘比我们能干,捡得多一些。临走时,她偷偷往我们口袋里捧了几捧黄豆,母亲发现后阻止,她就瞪眼:“孩子们小,多给他们蒸点豆面窝头吃!”就靠这些拾秋的收获,再加上队里分的那点粮食,我们好不容易熬过了那个缺粮的冬天。
  后来,日子慢慢好了。包产到户,地里打的粮食也多了,粮缸也满了。拾秋的人,也一年比一年少了。
  姑姥娘和母亲一直在自己家的责任田里种地,过着吃得饱却也吃不多好的日子。再后来,姑姥娘就老了。她去世那年,我还在部队,没能赶回去。母亲在电话里说:“你姑姥娘走的时候老念叨你。”我问念叨我什么。母亲沉默了一会儿说:“她说,你这个从穷窝棚里钻出来的孩子有志气,以后一定有出息,我这个老太太看不着了!”
  挂了电话,我在营房外的空地上站了很久。秋天的风从背后吹过来,凉飕飕的,像极了黄河口的风。我忽然想起那个雨夜——姑姥娘一边拧衣服上的水一边骂老天爷的样子;想起她在窝棚里掰开自己的窝头硬塞给母亲的样子;想起她弯腰在荒原上捡拾黄豆,一声不吭的样子。那时候她多壮实啊,风风火火,像一棵没人能压倒的荆条。可等我回过身来,她已经不在了。我甚至没能见她最后一面,没能亲口告诉她:那个从窝棚里钻出来的孩子,后来真的有点出息了。这句话憋在心里,像一颗咽不下去的枣核,三十年了,硌得我嗓子生疼。
  而母亲,也老了。老得比我想象的快得多。
  如今,母亲八十六了。头发全白了,背也驼了,走路要扶着墙。她住在老家翻修过的砖瓦房里,空调、暖气,什么都不缺。可她偏偏要在院子里种那一小片玉米。我劝过,她不听,后来我也就不劝了。以后我渐渐悟出其中原委——她不是要收玉米,她是想看看那些红缨子,在风里飘起来的时候,像不像一个人的头发,像不像姑姥娘领着咱们闯过荒原的样子。
  我每次回家,她都拉着我的手,翻来覆去地看。看了手心看手背,看了手背看指缝,好像我那双手还是十岁时的样子,好像上面还沾着黄河口高粱地里的泥。
  她说:“儿啊,你受苦了。”
  我说:“娘,我不苦。”
  她不说话,只是笑。笑着笑着,眼眶就红了。
  我知道她在想什么。她在想那个窝棚,那场雨,那个秫秸垛。她在想——如果当年那场雨再大一点,如果那个秫秸垛塌了,如果那盏灯灭了……她的儿子,还能不能有今天?
  我不敢想。可我必须想。
  正是因为我从那样的雨夜里活着走了出来,我才知道——人这一辈子,再大的风雨,都能扛过去。只要心里有一盏灯,哪怕再微弱,也能照亮脚下的路。
  那些苦难,不是来压垮我们的,是来教会我们——什么是活着,什么是爱,什么是天亮之后还要继续走下去的勇气。
  风又起了。院子里的玉米叶子沙沙作响,红缨子又飘摇起来。
  母亲忽然又伸出手,朝那片红缨指了指,脸上的表情像是在笑,又像是在跟一个很远很远的人打招呼。
  我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什么也没有。只有风,从黄河入海口的方向吹过来,带着盐碱地的涩味,带着芦苇的枯叶味,带着五十多年前那个雨夜里,一个女人攥着孩子的手、在泥水里拼命奔跑的、那股倔强的力气。
  我转过身,给母亲掖了掖膝头的毛毯。她已经靠在藤椅上打盹了,嘴角微微上翘,不知是不是也做了一个梦。
  梦见什么了呢?
  也许梦见一锅白米饭。也许梦见姑姥娘风风火火地在雨地里骂老天爷的样子。也许梦见她的儿子,从雨夜里跑出来,一直跑,跑到了今天,站成一个让她光荣、骄傲的人。
  我悄悄地擦掉了眼角的泪水。
  院子里,那几株玉米在风里轻轻晃着。红缨子像一小团火苗舔着云风,舔着阳光普照而祥和的日子,让我的心里一阵阵的温暖而又发酸。

  (文章修改自2000年9月黄河出版社出版的李增瑞著作《回望田埂》中《拾秋》一文,因时代不同,感触深浅不同,文章作了大幅度修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