牵动我心旌的,永远是故乡的田埂
2026-06-10 作者:李增瑞 | 来源:中诗网 | 阅读: 次
原载2000年黄河出版社出版的李增瑞著作《回望田埂》,2026年6月9日改扩。

投胎农家,注定我生下来就要去爬田埂。
当勤劳的父母躬耕于田间的时候,田埂也就成了我唯一的玩耍场所。农家的孩子自然没那么多娇气,一块塑料布往田埂上一铺,孩子向上一扔,大人们便安心地去田里忙活去了。至于滚个泥头土脸不算个啥事,蒺藜划破点皮肉也没人大惊小呼。没有可爱逗人的布熊布狗,没有会眨眼睛的洋娃娃,我的玩伴是田埂上的蚂蚁、蚂蚱和不知名的小甲虫。我会半个下午趴在那里看一窝蚂蚁搬家,看它们排着浩浩荡荡的队伍,越过土坷垃,穿过草丛,把比它们身体大好几倍的食物拖回洞里。我也会用一片瓜叶为它们搭一座“桥”,可蚂蚁们偏偏不领情,绕一个大弯子,从旁边爬过去。我会气得把瓜叶一掀,冲着蚂蚁们喊:“给你们修了路都不走,傻瓜!傻瓜!”
如今想来,当时傻的并不是蚂蚁,而是我。人总以为自己给的是最好的,却不知道每一条路都有每一条路的走法。蚂蚁有蚂蚁的路,田埂有田埂的路,而我有我的路。那时候,我不懂这些。
春来秋至,日月轮回,我在田埂上学会爬行,又学会走路,进而学会思考和憧憬,直至穿过田埂,蹒蹒跚跚,跌跌撞撞地进入城市。
幼年的敏感是与生俱来的天资。我还记得那个夏天——不,我永远忘不了那个夏天。那年我大概六七岁,正是一天到晚光着脚丫子在田埂上疯跑的年纪。那一年雨水格外多,到了该抽穗的时候,麦田里却白汪汪一片,像一面巨大的、残忍的镜子,把天空的阴云照得清清楚楚。
父亲站在田埂上,一言不发。母亲蹲在他身后,手里还捏着锄头把子,指节攥得发白。我那时候不懂得什么叫“涝灾”,只觉得大人的沉默比打雷还可怕。父亲终于开了口,声音低得像从地底下冒出来的:“这一季,算白干了。”
母亲没说话,转过身去,用袖子擦了一下眼睛。
我站在他们身后,赤着的脚踩在田埂上,那天的田埂格外烫,可我一步也不敢动。我看见父亲的后背,那件洗得发白的汗衫湿透了,贴在脊梁骨上,一根一根的骨头凸出来,像田埂上那些被踩实的土棱子。
就是从那天起,我站在田埂上,眼巴巴地懂得了什么叫“不容易”。不是大人嘴里说的那种不容易,是那种你拼了命地干活,老天爷轻轻吹一口气,就把你所有的汗水都吹干了的不容易。是那种你眼睁睁看着,却什么都无可奈何的不容易。
还有一次,邻居张叔在田埂上修埂子,锋利的铁锹铲下去,不知怎的就铲在了自己的小腿上。血一下子涌出来,顺着小腿流到脚背上,又滴到黄土地上。张婶撕下一块衣襟给他包扎,他咬着牙,额头上青筋暴起,却一声没吭。第二天,他竟又一瘸一拐地出现在了田埂上。
我问他:“张叔,你不疼吗?”
他咧开嘴笑了笑,露出一口黄牙:“孩子呀,疼算个球啊!误了农时,吃不上饭,那比疼也难受啊!”
这些事,像草茬子一样,一根一根扎进我的心里。当锋利的草茬子无情地穿破我结满硬茧的小脚心,当目睹相邻种田的乡亲为田地耗尽生命积劳成疾的时候,我便深切地感受到,走田埂是多么不容易的日子啊!
然而,我的父母和乡亲们还是经年累月无怨无悔地走着他们的田埂。
他们似乎没有或干脆没有空闲去思虑这走田埂的辛苦。在他们的意念里,工人生来守车床,农民生来种田地,一切都是天经地义。于是,每年筑埂修埂,他们把它修了又修,抹了又抹,把一条本是黄土堆成的土坎子,整得像放置于田野里的工艺展品。
父亲修田埂的样子,简直是一门手艺。每年开春,冰消雪融之后,父亲就会扛着那把磨得锃亮的抹子,带着我去修田埂。他先是沿着田埂走一遍,用脚踩踩,用锹拍拍,哪块松了,哪块塌了,他心里清清楚楚。他用锹把黄土一锹一锹堆上田埂,再用抹子一下一下地抹平,那专注的神情,不像是在修一条土坎子,倒像是一个泥瓦匠在砌一面精致的墙壁。
有一次我忍不住地问:“爹,修这么光溜干啥?能长庄稼还是咋的?”
父亲直起腰,用袖子擦了把汗,慢悠悠地说:“埂子修好了,水才不会跑,肥才不会漏。地是咱的命根子,埂是地的命根子。你对地好,地才对你好。”
说完他又弯下腰去,用抹子把一个小坑仔细地填平,还用手掌按了按,像在抚摸一个孩子的头。
我知道,那条条田埂溶注的是农民们的执著和希冀。整田修埂是点种收割的第一步,连修田埂都粗枝大叶的人,地是种不好的。这是父亲的哲学,也是土地教给他的哲学。
高考落榜斩断了我穿越田埂的幻想。
当我垂头丧气地跟着父亲走进大田时,修田埂,是父亲教我的第一个农活。我记得那天的太阳毒得很,我刚干了一会儿,手掌就磨出了血泡,锄头柄上沾满了血,黏糊糊的。我咬着牙又抡了几下,血泡破了,疼得我眼泪唰地就下来了。
我蹲在田埂上,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一耸一耸地哭。不是因为疼,是因为委屈。我读了那么多年的书,做了那么多年的大学梦,到头来还是回到了这条土坎子上来。
父亲走过来,没有安慰我,没有递给我手帕。他在我旁边蹲下来,沉默了很久。田埂上的热风吹过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远处有人在吆喝牛,近处有蚂蚱在叫。
然后,父亲把他那张褶皱堆叠的脸孔扭向我,灰浊的老眼里闪现出一种我从没见过的光。不是怜悯,不是责备,是一种我说不清楚的东西——后来我想了很久,觉得那应该叫“认命”和“不认命”搅在一起的复杂神情。
他对我说了句意味深长的话:“有本事咱使本事,没本事就扎扎实实种咱的地。种田没啥不好,只要勤劳肯干,照样活出个人样来。天下之大,走田埂的人还是多数啊!”
顿了顿,他又说了一句:“田埂窄是窄,可它稳当。你走大道,看着宽,摔一跤可能就爬不起来了。”
父亲的话至今萦绕在我的脑海里。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田埂上,看月亮从东边升起来,把稻田照得银白银白的。我想了很多,想了很久。我想起小时候在田埂上玩耍的日子,想起那些蚂蚁,想起张叔腿上流下来的血,想起母亲擦眼泪的那个背影。
我突然觉得,田埂不是我想的那样——一条锁住我的铁链。它更像一根绳子,一头拴着土地,一头拴着我。如果我挣脱它,我可能就不知道飘到哪里去了。
从那天起,我开始认真地学种田,认真地走我的田埂。父亲手把手地教我:怎么育苗,怎么点种,怎么施肥,怎么控水。锄地的时候,他让我跟在他后面,他锄一下,我锄一下。我锄的总是像猪拱的一般,他锄的却又平又深又直。
“腰要弯下去,心要沉下来。”他说。
是啊,走田埂也是一样。腰弯不下去,就看不到脚下的坑洼;心沉不下来,就踩不稳每一个步伐。
从此,我像我的父辈们一样心地坦然地去走着自己的田埂。由厌恶到热爱,由被逼无奈到心甘情愿,这个转变不是一天两天完成的,是在一个又一个日升月落中,在汗水一滴一滴砸进泥土里的时候,慢慢发生的。
我至今记得第一次独自修好一段田埂时的情景。那段埂子被雨水冲出了很多个缺口,父亲让我一个人去补。我学着父亲的样子填、压、抹,忙活了一个多钟头。当我直起腰,看着那段被自己修得整整齐齐的田埂时,心里涌起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不是骄傲,不是得意,是一种踏实的、安稳的、跟土地连在一起的妥帖感。
我在田埂上站了很久,风吹过来,麦子沙沙地响,像是在跟我说话。
那些年在田埂上积淀下的,是此后岁月里享用不尽的无形财富。多因了田埂上那些酸甜苦辣的日子,使我能面对以后形形色色的挫折与委屈,也使我在此后的人生大道上能保持着步伐的稳健和踏实。
挚友自故乡来。浓郁醇正的友情在彩灯迷离的豪华饭厅里尽数表达之后,他却执意退掉我为他预定的宾舍大套,挤在了我宿舍的单人小床上。他说:“那些大宾馆我住不惯,被子白得瘆人,睡不着。”
那晚我们喝了很多酒。酒精烧起的是豪放奔突的激情,却抑不住怀念过去的思绪。朋友舌尖发直,却清晰地历数了一件又一件过去田埂上的往事。
他说:“还记得咱俩那年夏天,在田埂上躺着看星星的事吗?”
我怎么不记得。
那是个夏夜,麦子已经抽穗了,空气里有一股甜丝丝的香味儿。我和他躺在田埂上,头枕着胳膊,看天上的星星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个夜空。蚊子嗡嗡地围着我们转,但我们懒得动。他忽然问我:“你说,天上有多少颗星星?”
我说:“数不清。”
他说:“那咱们地上的田埂有多少条?”
我说:“也数不清。”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那每条田埂上,是不是都躺着两个跟咱俩一样的人?”
我们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在田野里传得很远很远。笑着笑着,他又说:“我长大了要去城里,住高楼,吃白面馒头,再也不走这破田埂了。”
我说:“我也是。”
可是那一晚,我们谁都没有动。我们就那么躺着,看了一整夜的星星。
我们后来都去了城里,都住上3高楼,都吃上了白面馒头。可是现在,我们坐在这间狭小的宿舍里,喝着廉价的酒,说着田埂上的往事,眼眶都红了。
“还记得田埂上促膝夜谈的好友吗?”他问我。
“还记得父老乡亲手把手教你种田的情景吗?”
“还记得你趴在瓜田窝棚里写出的田间小诗吗?”
我说记得记得,我都记得。而说到田间小诗,我笑了。那些歪歪扭扭的诗句,写在皱巴巴的烟盒纸上,写在没有格子的作业本上,写的都是些“稻花香里说丰年”之类的句子,稚嫩得很。可是那是我心里最干净的文字,是坐在田埂上、脚泡在田里写出来的文字,没有一丝一毫的矫情和做作。
挚友一句良言如重锤击顶:“别忘了故乡的田埂!”
我知道好友言有所指。经历过城市的浮华之后,故乡的田埂的确在一定的时期里淡了许多。我忙着在这个城市里站稳脚跟,忙着应付各种各样的人和事,忙着追逐那些我以为很重要的东西。彩灯迷离,杯光斛影,所有这些均如过眼烟云,在心中留不下一点印痕。
只有故乡的田埂,和田埂上蓬勃生长的乡情,已深深地镌在了我的骨子里。
那一夜,朋友睡着之后,我一个人坐在窗前,看着窗外这座灯火通明的城市,久久无法入眠。
我想起小时候在田埂上赤脚奔跑的日子。夏天的田埂被太阳晒得滚烫,我们的小脚板踩上去,像是踩在烙铁上,于是我们就踮着脚尖走,从这一块草皮跳到那一块草皮,像一群惊起的蚂蚱。冬天的田埂上结着一层白霜,踩上去咯吱咯吱地响,脚趾头冻得通红,可是我们不在乎,我们在田埂上追来追去,呼出的白气像一条条小小的烟柱。
我想起母亲在田埂上喊我回家吃饭的声音。那声音穿透暮色,穿过一片又一片稻田,钻进我的耳朵里。不管我跑得多远,我总能听见。那声音里有焦急,有疼爱,还有一丝嗔怪。我循着那声音往回跑,跑过一条又一条田埂,跑到家门口的时候,母亲已经站在灶台前给我盛饭了。
我还想起一个细节,一个很小很小的细节。
那是我七八岁的时候,有一次跟着父亲去赶集。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父亲挑着担子走在前面,我跟在后面。田埂很窄,天黑看不清路,我一脚踩空,整个人摔进了田里,浑身是泥,膝盖磕在田埂上,疼得我哇哇大哭。
父亲放下担子,把我从田里捞起来。他没有骂我,也没有心疼地说“疼不疼”,他只是蹲下来,把我背在背上,然后一手扶着担子,一手托着我,继续往前走。我趴在他宽厚的背上,闻着他身上的汗味和烟草味,忽然就不哭了。他的背很暖,很稳,像一条踏不垮的田埂。
我想,那大概是我人生中走过的最踏实的路了吧。
我是该回故乡重新走我的田埂了。
这个念头一旦生出来,就再也压不下去。我给父母打了个电话,说我想回去看看。电话那头,母亲沉默了一下,然后说:“回来吧,田埂上的草该锄了。”
故乡的田埂啊,在别人的眼里你无非是条狭窄的土坎子,可是在我的意念里,你是勤劳的象征,朴实的凸现。在你的脊背上写有真诚,藏匿着深刻,舒展着一种朴实无华的美。
田埂虽然冷清,却没有车来人往的喧嚣;田埂虽然狭窄,却没有都市大道上的黄灯红灯;田埂虽然人疏,却没有割包掏兜的窃贼凶徒。有的,是真挚的友谊,纯朴的希冀,还有生生不息永不枯萎的浓浓乡情。
偶尔听过两句歌词:“稀溜溜的泥,那是你脚下的路,地上水一窝,那是我眼中的泪。”其实,家乡的田埂永远是我脚下的路。因为不管我后来走了什么样的路,那都是田埂的延伸;不管我走到何处,田埂的那头,有生我养我的父母,有教我育我的父老乡亲。这是我离开故乡几十年,永远都磨不去的心灵感受。
如今,我站在了临近退休的门槛上。
今年九月,我就要正式退休了。掰着指头算,还剩不到三个月的时间。这日子啊,年轻时觉得慢得像牛车爬坡,如今却快得像田埂上窜过去的兔子,一眨眼,我六十岁了。
这些天,我抽空就找纸箱,忙着把办公室的书柜和抽屉一点点清空。每清出一样东西,心里就咯噔一下,像是在跟自己的一段人生告别。
可奇怪的是,我并不慌张。
夜里睡不着的时候,我就想田埂。想故乡那一条条窄窄的、弯弯的土坎子。想着想着,心里就踏实了,像脚底板踩在了熟悉的泥土上。
前不久我回了趟老家。
父母都八十几岁了,都在。“都在”这两个字是多么的温暖和踏实啊!像故乡的田埂,都在,都踏实!父母的身体尽管差一些,耳朵尽管背了些,可看见我进门,那眼睛里的光,还保持着四十几年前一模一样的亮,而且暖,带着一些欢喜的暖。
父亲坐在院子里,看着我,不说话。我搬了把凳子坐到他旁边,阳光从枣树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的膝盖上。我忽然想起四十多年前,我高考落榜那年,他就是用这样的眼神看着我,说了一句让我记了一辈子的话。
“爹,你还记得那年你跟我说的话不?”
他想了想,浑浊的眼睛转了转:“哪一句?”
“就是那句——‘田埂窄是窄,可它稳当’。”
他沉默了一会儿,嘴角动了动:“记得,咋不记得。”
“爹,我快退休了。”我说,“我的路一直不太宽,稳当着呢。”
父亲没有接话。过了一会儿,慢慢地说了一句:“回来好。田埂好。”
就这几个字,我的眼泪差点没忍住。
吃过午饭,我一个人去了田埂。
正是初夏,麦田绿油油的,风吹过来,一层层的绿浪往远处滚。田埂还是那条田埂,只是比我记忆里的窄了许多,也许不是它窄了,是我的脚长大了,眼界宽了,心里装的东西也多了。
我脱了鞋,赤着脚踩上去。
泥土还是温的。脚底板一接触到泥土,那些沉睡了几十年的记忆全醒了,什么时候在这里摔过跤,什么时候在这里追过蜻蜓,什么时候被蒺藜扎过脚心,什么时候跟着父亲在这里修埂子抹泥巴……一桩桩一件件,像放电影似的,清清楚楚地在我脑子里过了一遍。
我在田埂上坐下来,坐了很久。
我想起父亲说的那句话:“天下之大,走田埂的人还是多数啊。”年轻时听这话,觉得是无可奈何的认命;中年时听这话,觉得是劝人踏实做事的道理;如今快退休了,再品这句话,才品出另一种滋味——那不是认命,也不是说教,那是一个走了大半辈子田埂的人,对土地、对生活、对自己最大的和解与尊重。
他认的不是命,他认的是土地的本分——种瓜得瓜,种豆得豆;他认的是生活的真相——有晴有雨,有旱有涝;他认的更是自己的选择——既然走了田埂,就把田埂走好,走稳,走出一身正气,走出一片天地。
我忽然觉得自己这大半辈子,不管走到哪里,不管做什么工作,骨子里走的,还是田埂。认真,本分,不偷懒,不糊弄,把脚下的每一步踩实了,把手里每一件事做好了。这不就是田埂教我的吗?
快退休了,要说心里没有一点失落,那是假的。忙了半辈子,忽然要停下来,就像在田埂上走了大半天的路,猛地让你歇一歇,腿脚反倒不习惯了。
可更多的,是一种期待。
我期待回到故乡,回到父母身边。八十多岁的父母还在,这是我半辈子积攒下来最大的福分。退了休,我有大把的时间,可以陪父母在院子里晒太阳,听父亲讲过去的故事;可以帮陪母亲梦游,听她唠叨东家长西家短;可以扶着他们慢慢走到田埂上,让他们再看看他们种了一辈子的地,再摸摸那些他们修了一辈子的土坎子。
我还想把那一段塌了的田埂修好。父亲的抹子还在老屋的墙角挂着,生了点锈,可擦一擦还能用。我要学着父亲当年的样子,把黄土一锹一锹地堆上去,再用抹子一下一下地抹平。我要让那条田埂,还像从前一样,结结实实、平平整整地躺在那里。
九月一过,我就自由了。
不是那种无所事事的自由,是一种可以安安心心走田埂的自由。想走多久走多久,想在哪里坐下就在哪里坐下,不用想着下午还有会,不用惦记着明天要交材料。我可以坐在田埂上,看一整个下午的云,看蚂蚁搬家,看蚂蚱从一片草叶跳到另一片草叶——像小时候那样。
我知道,退休不是终点,它只是从一条路换到另一条路。从前我从田埂上走出来,走上都市里的柏油马路,往后我又继续回故乡,去走走故乡的田埂。路不同,可走路的道理是一样的——腰要弯下去,心要沉下来,步子要踩稳。
田埂窄是窄,可它稳当。
这句话,我信了四十年,往后我还信,信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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