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的缓慢证词（组诗）

解冻

河岸先醒。

一层薄冰在清晨的微光里
慢慢松开自己，
水从裂缝里露出暗暗的光。

去年的芦苇还站在那里，
褐色，干燥，
在风里轻轻摩擦。

声音很细，
像远处有人
翻动一叠旧纸。

泥土开始变软。
在看不见的地方，
有什么正在缓慢移动，
种子翻身，
带着一点潮湿的力气。

铁轨上的霜
忽然不见了。

没有人提起春天。
只有河水
在石头之间练习它古老的耐心。


早春的广场

清晨的广场还很空。

鸽子落在雕像的肩上，
偶尔抖动一下翅膀，
细灰从空气里慢慢落下。

风穿过旗杆，
又沿着长椅走远。

它带走了一点寒意，
也带走了昨夜留下的寂静。

一个孩子在台阶上奔跑。
石头被脚步敲响，
声音在空旷里
轻轻回旋。

街角的树
仍旧没有叶子。

枝条伸向天空，
细而清楚。

就在最细的一截枝头
有一点浅绿
悄悄亮了一下。

城市没有停下。
电车经过，
带着金属温和的回声。


雨水之后

雨停在午后。

街道被洗过一遍，
石板的颜色显得更深。

屋檐仍在滴水，
一滴一滴，
把天空慢慢送回地面。

泥土的气味
从花坛里升上来，
潮湿而安静。

一只麻雀落在电线上。
它叫了几声，
短促、清亮。

远处的树
依旧沉默。

但在枝条内部
绿色已经开始流动。

傍晚的时候
第一片嫩叶
从枝端展开。

很小，
却稳稳地停在那里。


风中的种子

风开始变得柔软。

它沿着田野走动，
掠过还没有翻开的土地，
也掠过枯草低低的影子。

空气里有细小的东西
慢慢漂浮。

它们轻得几乎看不见，
偶尔在阳光里
闪一下。

那是种子。

田埂上站着农人。
他弯下腰，
手里握着一把泥土。

泥土松散、温热。

风经过时
燕子从远处掠来，
在田野上空
划出几道低低的弧线。

仿佛有什么
正在重新落回大地。


晚春

花渐渐多起来。

白的、淡红的、
在街道两侧
一层层打开。

树影落在地上，
柔软而安静。

午后的窗台
被光照得很暖。
一只猫
在光里慢慢睡去。

河水已经涨高一些。
水面宽阔，
偶尔闪动细碎的波纹。

远处有人在田里说话，
声音被风带开。

空气里有青草味。

夜晚慢慢降下。
几颗星
在暗处亮起。

仿佛整个春天
只是为了这一刻
大地重新呼吸，
万物安静地
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