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乡土诗的新探索

——评希冀诗集《塞土》

2026-04-21 作者:王立世 | 来源:中诗网 | 阅读:
王立世,中国作家协会、文艺评论家协会会员。在《诗刊》《中国作家》等刊物发表诗歌1500多首,在《诗探索》等刊物发表诗评200多篇。诗歌代表作《夹缝》入选 “中国好诗榜” 及高三语文试题,作品入编《新世纪诗典》等百余种选本并译介英美。著有诗集《感叹号》《夹缝里的阳光》。获十佳华语诗人奖、中国当代诗歌奖等多项荣誉。

希冀简介

希冀,本名:冀利芬,山西大同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校园文学》签约作家,“首届新大众诗会”诗人,鲁迅文学院山西中青年作家高研班学员,大同市首届“年度作家”。作品散见《诗刊》《当代·诗歌》《中国校园文学》《中华诗词》《中华辞赋》《延河》《星星》《山西文学》《四川文学》等,创作之余,专注于儿童诗歌教学,个人和学生的作品多次获奖并入选各种文学选本。著有诗集《倾听摩天岭》《塞土》。


  塞土,让我情不自禁地想到边塞和黄土这两个古老的词。边塞已经成为过去词,熄火的烽火台和无箭的箭楼已经成为历史的遗迹,古代的刀光剑影在希冀的《月华池》《箭楼》等诗中依稀还可以看到。黄土,是打开诗人心灵世界的一个关键词。诗人笔下的一切都与黄土息息相关,它们根植于黄土,生长于黄土,最终都要回归黄土。希冀的诗就是黄土地的产物,有黄土的厚实、温热和甜美。诗人的血管里,一半流着北方的血液,一半流着南方的血液(诗人的母亲是四川人),这种混合型基因决定她的诗坚硬与柔软、厚实与灵动并重,坚硬而不干燥,柔软而无媚骨,虚实结合得恰到好处,情感与思想相得益彰。
  汉语新诗在挣脱了条条框框的束缚后,以西方现代诗为借鉴和对中国古典诗歌现代性的重新认识,在现代化进程中整体提速增质。在这种文化背景下,诗人们对意象的认识和重视前所未有。一些诗歌以意象的卓绝昂首屹立于世界诗歌之林,比如芒克的《阳光下的向日葵》和叶文福的《火柴》,成为经典中的经典,诗歌中的诗歌。在意象的丛林中,也出现了模仿、套改、抄袭等投机取巧的现象,使诗歌的辨识度一再下降,诗歌生态的乱象阻碍着新诗的健康发展。希冀深得用意象表情达意的真谛。她诗歌中的意象具有人间烟火气息,容易与读者产生情感共鸣。如果依葫芦画瓢,可能既不像葫芦,也不像瓢。如果与别人长相差不多,也难以产生新的审美冲动。她的诗以乡土诗为主,与传统的乡土诗有割不断的血缘关系,但又与时俱进地注入了新时代的内涵与现代精神,准确地说是改良了的乡土诗,属于新乡土诗。她写的风、花、雪、月、河、草、石头、羊、父母亲、故居等,既具有晋北粗犷的地域特征,又经过时代风雨的洗礼,还融入诗人个性化的生命体验,独一无二的意象具有深广的精神意味,读后感觉气象不俗、境界不低。
  希冀写的风是塞北的风,晋北地势的辽阔和高低起伏映衬出风的气势和凛冽。在《北风吹》中写道:“须是峰顶跨山脊/十万里的铺排/须是十八转白草蜿蜒/为摩天岭凛冽的征程壮行”。“十万里”足见其浩荡,“十八转”足见其曲折。油菜花的跌跌撞撞见证了北风的威猛:“须油菜花举樽一路痛饮/从前八里醉到杨千户岭”。诗人写北风,不是就北风写北风,而是从北风所到之处引发的物象变化来烘托,这样的迂回比正面写更有力量。诗人在多首诗中写到北风,《月华池》写道:“方城。驻扎着北风的沧桑”;《路过保安堡的高戏台》写道:“北风把台上穿着新漆的老木桩/敲得啵啷啷响”;《从一个堡子到另一个堡子》写道:“我把塞北的风摇得呼啦啦响”;《站在云西堡的土墙上》写道:“靠立任一堵堡墙/驻扎在内心的苍黄/如北风里的草影/密匝匝铺展开来”;《边塞,在祖国之边》写道:“北风必须苍旷,才能把城池的万里一步步丈量”;《叩拜石林》写道:“凛冽啊,北风一样的英雄”;在《老巷里的新年》写道:“北风背操着手,向南墙根几株/支棱起耳朵的枯蒿子打探春的信息”。风姿百态,不改其北方的苍劲。
  希冀写的花,不是油菜花,就是野菊花,不是桃花,就是朝阳花。这些花不在温室里撒娇,而在塞北的风雨里守护着广袤的田野。《打碗花》是写得最好的一首,没有拘泥于花本身,写得妙趣横生,而且写出了精神,由形而下升华到形而上。它生长在山野,隐姓埋名,但没有躺平,“用泥土和流水修炼武功”。用武功写花,是希冀的独创。用词有点硬,但又不感生硬,是柔中有刚的那种硬。“圪针为剑,云霞为裳”。圪针与泥土呼应,云霞与流水辉映,现实与浪漫集于一身。隐只是表面,士才是真谛。到了第二节,突出士的风范,“浪迹沟梁”,由平面向立体延伸。“拯救/一块块青石硬邦邦的人生”。不是以柔克刚,而是以柔救刚,怎么个救法,诗人点到为止,不失含蓄,留下了想象的空间。到了第三节,“在狗尾草和山药蛋的抉择中/你偏爱圆墩墩的质朴”。这个抉择是诗人有意设置的,但又不觉得别扭,因为在精神上是自然而然的。狗尾草和山药蛋比较一下,一个抛头露面,一个深藏于泥土,一个招摇,一个质朴。从抉择中可以看出打碗花的低调和品性。到了第四节,“我那粉艳艳的妹子,你就挺直腰杆/在哥哥的山圪角里可劲地,灿”。诗人出场,替打碗花着急,以世俗之心揣摩打碗花,有违它的天性。这一节貌似画蛇添足,但反衬出它的超然。诗与诗的区别,就在于境界的有无和大小。写花的诗遍地都是,能写出个性的并不多。新诗中马晋乾的《百花吟》堪称绝唱,希冀的《打碗花》也毫不逊色。
  希冀写的雪,是塞北的雪。《大雪》越下越大,“就像我盛大的孤独忘记了停止/忘记了还有一些好看的花朵/忘记了初开的心事”。用盛大的孤独写盛大的雪也罕见,用虚的写实的,虚里又有实,实里也有虚,读后感觉下的是雪又不是雪,其景暗合了人生的茫然。“我的枝子那么小/害怕再遇不到你”。小枝遇到了大雪,有点不知所措,但又害怕失去后的孤独,含蓄地表达了现代人无法克服的精神焦虑;《雪人》中的雪,“一粒低于阳光的尘,敢于对抗阳光”,这完全是诗人的想象,是拒绝融化的雪。“我这颗落满尘埃的心,却必须服从尘埃”,更多的是无奈,矛盾中展现出精神的困惑;《很认真地下一次雪》,是一场爱情的雪,像叶子一样放弃了与世界的对立,融入大白的天下,与石的拥抱令人感动:“我想,你该是走了很远的路/来看我。像一枚未曾想过回头的雪花/我想,我该是经历了磨砺的河石/你的拥覆,让我泻出体内浪迹多年的流水”;《雪中伫立》禅味十足,“我站在雪地里/融入无声的白”,雪与人融入一体,好像雪遇到雪,但诗人明白春天已经来了,这美好不会太久,注定要别离。“不论是谁弄丢了谁/都不要问”。把别离说成“弄丢”,更见其不舍。“都不要问”,问也改变不了结局。从时间上看,显然不是古代的雪,而是现代的雪。雪已经不是自然的雪,客观的雪,升华为心灵的雪,精神的雪。

  希冀写的月,像传统的月一样寄托着明净的相思,照亮了爱情的脸孔。在《明月辞》中写道:“我总是把你的光芒/扮作自己的皎洁/心里住有一盏明月/做你光里的尘埃/我愿意”,臣服于明媚的爱情;《塞上明月》把芨草比作征人,秋风又吹倒众草,再现了古战场的苍茫。这时的月不再是柔情似水,而是“塞北/铁石一样明晃晃的/爱或疼”;《月亮已不会爬墙头》中的月亮被异化,不知道是墙头的原因,还是月亮的原因?诗人心中的家园已经面目全非:“就像我已想不起南家堡村口/用来瞭望的,是杨树还是榆树/就像我把南河湾写成北河湾也无所谓/干涸的故乡已不需要指明方向/就像我与一群羊相认,却不被允许”。月亮不是原来的月亮,故乡不是原来的故乡,焦虑伴着忧伤,真挚伴着些许的玩世不恭。希冀的月亮折射出传统与现代交织的双重光芒。
  希冀写的河,总是与草缠绕在一起。《过十里河》以狗尾巴草开头,“今年秋天来得早了些。狗尾巴草/提前学会向青黄不接的日子低头”,凸现生命的卑微和无奈。“梦里渴望的水再也淌不了十里又十里”,十里河已经名不符实。那洼隐在密林里的水凼多么珍贵,诗人奔跑着、小跑着、喘着粗气、揣着心跳去看过,“我小心翼翼地再去看时/粼粼的水波一横心就硬成了/堤坝一样淡定的石头”。极度的夸张说明生态的严峻。十里河的断流与日子的青黄不接多么相似,诗人写河流,也就是写生活,写黄土地干涸的命运;《与十里河对望》,借粼波和水草感慨身不由己,无奈地顺从命运的安排:“此刻,你默默无语/我也不想说话/你的每一点粼波/就像我心头的褶子,任由风的摆布/真的,我已无能为力。我本想/成为堤岸的一朵野花/可在水里,我只能以一株/草的方式,学会顺从”;《十里河的水草》,“在水里。枯荣都无所谓了”,三个“不就是”大彻大悟,获得了超现实的精神力量,这就是诗人与常人的区别。
  希冀写的草,一方面和自己有着相似的身世和命运,引发心灵的共振。在《为一丛无名的草回头》中写道:“就像芸芸众生里,遇到一个/莫名心动的眼神”。另一方面,感叹自己不如一株草,在《不再把自己拟作草》中写道:“真的,在这里我远不及一株草/活得坦然纯澈”,“我的卑微,被遗落在另一世界/——水泥缝里,一株孤独的稗草脚下/一粒尘在拥挤的俗世里,假装向上”,这里的“假装”带有自谦;在《秋天在雨里修行》写道:“一棵草。举着半黄的悲伤/她无法再复制逝去的青涩”。“半黄的悲伤”通感运用的妙不可言,展现了生命的凄凉;《站在云西堡的土墙上》与历史联系起来,对草的价值给予充分肯定:“抚摸眼前这面苍硬的土壁/你绝不能说一些无关痛痒的话/就如墙角下,每一株圪节草/和它青黄不接的一生/都值得你/俯首,敬畏。”草卑微与崇高、清澈与软弱于一身,与别的诗中的草有明显的区别。
  希冀写的《石头》,有东山头的,有南河湾的,有家门口的,各得其所。每一块石头,“都有搬不走的地方”,都有自己的故事,都有自己的坚强,都有自己的价值,都在守护着家乡,守护着传统,守护着人情,守护着农耕时代的文明和道德。诗人写的这块石头,必然要经历市场经济大潮的冲击,它身上留下了市场经济的印痕,但它巍然不动,像诗人的人生信念一样牢不可破;《老石匠》,从石匠沦落为帮人家搬碳的短工,命运发生了变化,“碳块也是石头/以前石头在他手下/他要石头开花,它就开花/现在他躬身于石头/石头要他黑,他就黑”。生命由主动变为被动。“他在石头上等生意”,说明生意并不好。他为什么不做石匠?始终是一个悬念,让人左思右想。
  希冀写圪坡坡上的羊群,“羊蹄踩醒黄土坡的春天,这窝水/清格灵灵,泛着与世无争的光”。羊群踩醒了沉睡的春天,踩出了与世无争光,还踩开了春天的花,像一群春天的使者。“打碗碗花,开在羊儿的影子里”,“他们举着人间最温柔的灯火”,太平盛世,一片祥和。羊鞭把羊赶下山坡,诗人却说:“羊鞭把夕阳赶下山坡时,朵朵流光/低微,却足以点亮一个村庄”,把黄土地的平静、安宁生动地展现了出来。诗人崇尚现代,对农耕文明依然恋恋不舍;《在左云的云里牧羊》以一个游子的目光和心绪,写了奔跑的山,开放的花圪苞,明澈的泉水,仰头的草,婉转的河流,嫩湿的水草等乡村自然景观。写到羊时主要有两句:“一群羊,正把草上的尘土归还尘土/一些白,正从天上流向人间”,这是一次精神的回归。“左云——左云——/我一再呼喊故乡的名字”,情真意切,灵魂的指向十分明确。写羊,没有局限于羊,能够跳出去,又能收回来,形散而精神不散,主旨不散;《牛羊的眼窝》带有图腾的色彩:“它们笑得过于明媚/媚到让我羞于表白”,“是的,我不配与它们当中的/任一个,四目相对/那纯善的水波里,终不会倒映/我的影子,和影里的浊黑”。诗人从牛羊的眼窝里看到了让人向往的明媚和纯善,有李成恩笔下动物的精神格调;在市场经济的大潮中,农耕时代的平静终会被打破。《茫然的羊》中的羊被摁进四轮车后斗,离开了土地,失去了自由,命运可想而知,“车水马龙的鸣响让它们停止咩叫/肠胃里一些消化未尽的草或玉茭子/还在构想一个宁静的土坡”,这种怀念带有无尽的悲伤。从希冀的羊诗里,读到了美和善的渴望、理想与现实的冲突。
  希冀写的母亲,从四川远嫁晋北,和天下所有的母亲一样。孟郊的“慈母手中线”在《大雪书》中又一次生动地再现:“母亲,寒衣夜一过/就是这么一场大雪/我又看到你专注地穿针引线/我似乎又拥有了一条崭新的布棉裤/那里面蓄满了柔软的白”。晋北天寒地冷,只有厚厚的棉裤才可以抗寒,厚厚的是母爱,柔软的是母爱,白白的是母爱。母爱是永恒的,尽管题材陈旧,但抓住了地域特征,伟大的母爱焕发出新的生命;《就着春风醉一回》怀念在山路上行走的母亲:“梦里没有这么大的雪/她解下蓝头巾,一扬/风就软了”。塞北的风再硬,母亲也能让它变软。晋北的天再冷,母亲也能让它变暖。这就是诗人心中慈祥的母亲;母亲是平凡而又伟大的劳动者,在《朝阳花》中写道:“我的娘在南河湾,种豌豆和胡麻时/会顺手在地边,点几粒朝阳花籽”。她的勤劳已成习惯,自觉或不自觉的习惯,她的身上承载着中华民族吃苦耐劳的传统美德;《蓝头巾》见证了母亲从遥远的张家湾回到晋北的南家堡,诗人赞美“用竹筐背回挂面、大米、腊肉的母亲/是走了十万八千里的神仙”,但褪色的蓝头巾不会懂“一个女人朴素而又孤独的一生/有多少如织网一样密密的牵挂”,这是远离故土的孤独和对远方亲人魂萦梦绕的牵挂;《母亲坐在巷口的石头上等我》除了亲情还可窥探到纯朴的民风。平日坐在巷口石头上等我的母亲已经不在,石头还是原来的样子。母亲的同伴还在,只是母亲已经不在。诗人从山里回来时,“桂英 ,二仁媳妇儿,老米婶儿/还坐在石头上。只是她们没有再喊过老侉/只是我不敢再看她们,生怕一不小心/把她们当中任何一个误认作你”。情境逼真,思母之心真切又微妙。《夹菜》突然想起“没有人给父亲夹菜”;《大洋车后座》的记忆一再磨疼女儿空空的内心:“今天父亲推着自行车走过鼓楼街/我知道那车不是当年的那辆/车前梁、后座都是空着的”;《挨着父亲睡》,仅仅是因为父亲住院了,“我把可折叠小床再挨父亲近一点/被子再给他掖紧一点,似乎这样/那些叶落的寒冷,就与我们无关”。写父母的这几首读后历历在目,表达了人间最珍贵的亲情和至善的人性。
  希冀写的《故居》,与名人供人参观的故居不同,而今物是人非,已换新主。以“曾经”开头,戛然而止,虽然没有下文,但我们能想到诗人复杂的心绪。“一定要进去看看”,无法按捺的冲动。后来,绕过去“远远望一眼也好”,望的结果与自己的记忆大不一样。诗人感慨:“现在。不望也罢/我不敢说出——/已认不得你。就像我不敢/对妈妈说出弄破糊窗户纸/和偷黑糖吃的秘密”。心路崎岖,乡愁浓郁。第二节:“我已说不上,炊烟和灯火/的区别。辨不出苦菜的白根根/害怕老榆树歪着脖子的鄙夷”。为什么说不上?是思想的麻木?是环境在改变认识?平静中暗潮涌动,混沌中锋芒毕露。结尾“南家堡,我只是路过/路过而已”,说是看客,都不能正儿八经地看。说是过客,又不想匆匆离开。“路过”重复了一次,当年的主人变成今天的客人,这不是一般的乡愁,展现了人间沧桑变幻。“而已”并非而已,路过不是简单的路过,寄托着诗人灵魂无处安放的失落。《南家堡的星点》写了爹、哥、娘三个亲人和一条无名河,大多是往事的回忆,流露出诗人炽热的乡恋和刻骨的乡愁。
  希冀笔下的风景带着晋北的粗犷,希冀笔下的人物带着晋北人的豪放,从她的诗中,我们读到了一个传统的晋北,读到一个现代化进程中正在缓慢嬗变的晋北,更读到风沙磨砺出的晋北人坚毅刚直的性格和浓郁的家国情怀。如果精读,会发现她的诗粗犷中有细腻,坚毅中有柔情,刚直中有婉转,她的地域打上了个性的印记,她的个性染上了地域的色彩。
  希冀的一部分诗,从整体上考量,结构均衡严谨,情感真挚深沉,思想明澈深邃,实而不滞,灵而不空,水乳交融,玲珑剔透。比如《打碗花》《雪中伫立》《与十里河对望》等,和没有收入这本诗集的《地皮菜》《灵丘之大》,都堪称她的代表作,代表诗人目前的最高水平。还有一些作品,整体上没有什么特色,但不是乏善可陈,里面有那么几句堪称诗眼,一下照亮了全诗,点燃了全诗,救活了全诗,化平庸为神奇,这类诗占比还不小。在《李二口长城》写道:“戍边者已戍成站立的土”。戍边者在人们心目中不就是一道长城吗?这种赞美是艺术的、哲学的,令人回味和思考;在《落日别在三屯口》写道:“未出群的羊,将荒草的时光/咀嚼”。如果望文生义,会感到前言不搭后语,自相矛盾。如果深味,会恍然大悟,羊咀嚼的不是草,而是荒芜的时光,咀嚼的是生命的虚无,咀嚼出不一般的诗意和思想;在《守口堡》中写道:“北风不善言辞,把草和春天/都讲硬了”。有点夸张,但夸张得合情合理,把晋北人耿直的性格写出来了;在《等》中写道:“一缕风赶着一缕风/一片叶跟着另一片叶/始终不肯掉落,细枝子上的/那叶,多像小小的我/守着你留下的/空落落的摇晃”。意象的精准和细节的传神让人吃惊,心灵的不安表达得栩栩如生;在《我心爱的花朵,在故乡》把父亲比作一个生芽的山药蛋,“每生一次嫩闪闪的须子,他的体内/就再丧失一些水份”。写父亲的苍老没有这个比喻更让人心痛的了;《想在一碗面里哭泣》借题发挥:“而我,小心翼翼地/努力像一根面/尽量抻长,尽量不断,尽量白”。这哪里是写面,分明是言志抒情,表达自己的人生理想。还有很多,就不再一一列举了。
  长诗难写,是不争的事实。结构不好把握,情感不好把控。每一句都达到诗的质地,比上天都难。希冀的几首长诗,写得有气势,但实事求是地说,平铺直叙者居多,艺术上的粗糙显而易见。相反地,她的几首短诗,引起我的注意。两行诗《一枚黄叶》:“我缩在十月的枝头/募捐簌簌的孤独”。在写落叶的诗中确是独树一帜,一个“缩”,一个“募捐”,用词奇而不险,足见其语言之功力。奇不是猎奇,而是精准地描摹出黄叶的精神状态。读这首诗,我不由自主地想起了庞德的《地铁车站》;四行诗《奈何》:“你是念经的和尚,我想做佛珠/被你一粒一粒地数来又数去/我不想做木鱼,你只是敲打/却并不正眼,看我”。“佛珠”和“木鱼”的意象巧妙至极,成就了这首诗。初读像爱情诗,再读又觉得不完全是,主旨是人的尊严;六行诗《乖》:“父亲要被推进手术室了/他的手,紧抓着煞白的被单/眼睛望向我和哥哥的那一刻/像极了,小时候打针/他夸我乖时,我望向他的 /那一刻”。人生和四季一样轮回,但乖和乖不一样,一个是天真,一个是无奈;七行诗《疼痛》从身体的疼痛写到精神的虚妄:“寂寞的虫子比一个写诗的人幸福/都是在尘埃里爬行/何必要把大地误解成/跌跌撞撞的天空”,疼痛中有对自我的唤醒和反思。这四首小诗,手法不小,意义不小,在汉语新诗中闪闪发光。
  希冀诗歌的语言带有浑厚的文人气息,一些用词在字典里也查不到,是她根据当时的心境和语境独创而成的,虽然打破了既定的语法规范,但自然而有诗意,体现出一个诗人的语言再造能力。比如“抚摸眼前这面苍硬的土壁”,“苍硬”就是诗人独创的一个词,和所写的古堡联系起来,感觉精准而又传神。“北风必须苍旷”,“苍旷”也不多见,但感到恰到好处。“木质的故乡”这种搭配也是别出心裁,留下无穷的意味。正如迪伦.托马斯所言:“诗歌不需要被常规束缚,它是语言的狂欢,是打破一切既定秩序的力量”。但有一些词,比如“欣切到泪水盈盈”,“欣切”就感觉生涩别扭,甚至词不达意,牵强附会。好在这只是个别现象。普遍存在的是诗人大量运用了方言俚语,比如:家巴雀、圪坡坡、土圪墩、山圪角、圪针、痒唆唆、愣虎虎、呱嗒、吸溜、圪蹲、老侉等,亲切又有表现力,强化了地域特色。方言能不能入诗,也是诗界存在争议的一个问题。从希冀的诗学实践来看,方言完全可以入诗,但也存在一个界限问题,不是所有的方言都可入诗,应该是有选择性的,适合的方可。这本诗集,还有一个特点,就是出现很多地名和人名,地名如:东山头、南河湾、十里河、五路山、摩天岭、前八里、杨千户岭、月华池、桑干河、八台子、保安堡、云西堡、威鲁堡、云岗堡、守口堡、滑石堡、西门村、猪儿洼村、陈家窑、三屯口、前铺等,南河湾出现的频率最高。人名如:芳子、桂芳、春秀、庄叔、郑铁、二后生、柱子、起栓、牛二、王二牛、二大姑桂英 ,二仁媳妇儿、老米婶、八仙婶婶等,都是乡亲。这些地名和人名和热腾腾的生活联系在一起,凝聚着诗人浓郁的乡土情结,灌注了无限的生活诗意,笃实而不呆板,灵动而不虚无,有限的地域和人物蕴含着无限的思想和精神。
  我多次讲过,一个诗人不在于写过多少首诗,发表过多少首诗,只要有一两首诗能让人记住就很了不起,就无愧于诗人的神圣称号。从这个角度看,希冀属于成功者,她的组诗《群山贴》曾被《诗刊》“双子星座”重点推出,这是国刊对她的充分肯定。她的乡土诗写作不同于陶渊明的桃花源,既有原乡的纯朴,又有现代的斑驳,既是灵魂的家园,又有命运的挣扎,市场经济的风吹醒了塞北这片曾经封闭的土地,改革开放的金钥匙打开了塞北曾经闭关自守的门,现代文明、现代理念像山药蛋一样在这里落地生根,生命意识、自由精神像山花一样在这里竞相开放。希冀在乡土诗的写作上进行了很多有益的探索,她贡献了很多独特的语言、意象,取得了令人瞩目的成绩。当然,我们也不能忽略她美中不足的地方,粗犷是特点,粗糙就是缺憾。质朴是特点,平淡就是缺憾。气势是特点,放任就是缺憾。地域是特点,保守就是缺憾。创新是特点,破坏就是缺憾。她的写作在很多方面在度的把握上有待调整。诗歌确实离不开感觉,但有点感觉就写成诗,缺乏深刻体验和深度思考的分行还不能叫诗。特朗特罗姆认为:“诗不是表达‘瞬间情绪’就完了。更真实的世界是在瞬间消失后的那种持续性和整体性。”希冀的一些诗,外在大于内在,缺乏痛彻心扉的感觉,缺乏游刃有余的思想张力,缺乏辽阔的审美空间。一位真正的诗人,对自身的不足必须有清醒的认识,否则就会迷失前进的方向。
  
  原载《当代教育》2025年冬季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