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史与现实的诗意交响
——评郑凤岐诗集《怀念雁北》

郑凤岐,1967年端午节出生于山西应县,中共党员,大学本科学历。记者,诗人。历任山西日报财贸部副主任,文化部主任,全媒体区域新闻部副主任(正处长级)、山西内参总编辑。著有诗集《怀念雁北》,新闻作品集《以路为证》。
郑凤岐用《怀念雁北》这首诗命名他的诗集,并放在诗集的首位,可见他强烈而明显的情感倾向。
我看见一九九二年的自己/走在雁北的街上/吹着口哨 长成大人/一起喝酒的汉子/是我少年的朋友/一起唱歌的姐妹/是我终生的客栈/我看见父亲披星戴月/建造石窟 木塔/和空中的寺院/建造坚硬和雄性/春种秋收 背负青天/我看见陈旧的农具/沉重地迈着缓缓的步子/向日葵 玉米和盐碱/在朔风中根根直立/我看见豪爽 义气 酒/在诗歌中锋芒毕露/直插云霄/雁北 雁北/我看见自己/在远离雁北的一九九三/疲惫不堪 泪眼朦胧/怀念家园
雁北作为行政区划早已不复存在,但作为一种性格与精神仍然绵延不绝。一种豪放、粗狂、坚强和血性把那片土地上的人凝聚在一起,尽管时间把他们一分为二,但《怀念雁北》这首诗让离家的人看到了曾经的家园,漂泊的灵魂找到了温暖的归宿。
“有关故乡的话题”这一部分是这本诗集的重中之重,《怀念雁北》又是“有关故乡的话题”中最具生命力和艺术性的代表性作品。写故乡的其他作品同样震撼灵魂。在《锄头,在夏天的土地》中写道:“父亲,手把锄头/一丝不苟的神色/让人感觉神圣”。对父亲的赞美,就是对普通劳动者的赞美。锄头是父亲生命的指挥棒,引领他走向丰收和幸福:“锄头慢慢移动/艰辛日渐甘甜/父亲,在这播种和收获/过程的中间/日臻饱满和苍老”。锄头是这首诗的核心意象,但重点表达的是父亲这一代人对土地的坚守、奉献和精神上的富有。在《土地在秋季》中写道:“乡亲们弯下的腰/使我想起烈士就义的那一刻”。惊人之语,神来之笔,虽有点夸张,但把乡亲们与土地生死与共的精神表达得悲壮有力、生动形象。 “秋季的土地默不作声/捧出一嘟噜一嘟噜紫红的爱情”。付出就有收获,人生充满希望和喜悦。诗人写的土地、玉米、乡亲,萦绕着浓郁的乡思,与传统意义上的乡思相比又别具一格,因为故土依在,家园依在,但与灵魂融为一体的雁北已消逝于历史的云端,乡思变成了乡愁,这是诗人精神焦灼的深层原因。
“和爱情无关的歌”这一部分,其实写的就是爱情,只是与风花雪月的爱情不同,激荡着风雨雷电。《爱情四季》,四季并不分明,是诗人有意制造的朦胧。“我们”作为抒情主体,给人留下形影不离的印象。“我们的爱,像夜”,定下幽暗的情感基调。“我们的爱,是深秋/果实早已被收割殆尽,我们没有一粒玉米/空寂的土地走向沉默,走向荒凉”,爱情呈现一无所有的空寂和荒凉。“我们在无火的日子寂寂地送走冷嘲与热讽与逼压”,爱情承受着前所未有的压力。“花开得很灿烂,没有一朵属于我们”,好像花朵也不是为“我们”而开。在没有祝福、只有冷嘲热讽的情况下,“我们靠在果皮箱上拥抱亲吻,旁若无物”,这是流浪者的真爱。“风筝挣扎在天空,是我们的爱”。爱得不容易,但又广阔和高远。“我们的爱”“我们爱着”“我们爱”,贯穿全诗,彰显了爱情的意志和信仰。悖论式的手法反衬出爱情的艰难与伟大,诗人笔下的爱情不是平面的,而是立体的,不是形式上的,而是灵魂深处的。《情殇》写恋人的绝情留给诗人心灵的创伤,诗人经历了从不理解到接受的精神过程。“让我站成一棵老树/在你的记忆里/渐渐叶落根枯”,结局悲壮又凄凉。《这个世界很正常——写给杨亚鸥》,有爱的告白,有理想的倾诉,有发自心底的关心,但最后不了了之,纯洁的爱被世俗断送。从对爱情的理解与追求,可以窥探到诗人精神世界的纯净和心路的曲折。
“走进生活的深处”这一部分中的《天问》是一首长诗,是诗人的扛鼎之作。郑凤岐的《天问》让我想到屈原的《天问》,古今诗人同怀一颗忧国忧民之心。诗人替兄弟行道,慷慨激昂,愤世嫉俗,甚至无所顾忌,向天发问,问出了丑,问出了恶,问出了伤,问出了痛,问出了血,问出了泪。以两个青年人的遭遇,揭示出社会转型期的乱象,是对公平和正义的庄严呼唤。在物欲泛滥的年代,诗人写下《站在岸边,不想要鱼》,以“站在岸边,不想要鱼”开头,以“站在岸边,不想要鱼”结尾,贯穿中间的还是“站在岸边,不想要鱼”,一咏三叹,道出一代知识分子安贫守道的心志和操守。《过客》,一方面是生命短暂,另一方面是“我们至少卑鄙或阿Q过一次”,“为了面子我们做着许多违心的事”,“为了很好地活下去/我们残忍地宰杀/端不上桌面的借口在嘴里泛滥//我们都是假慈善家”,“我们渐渐学会了明哲保身”。诗人敢于直面现实,像鲁迅那样勇敢地把自己推上审判台进行无情而庄严的审判,体现的是时代的良知。《十二生肖》表面上写的是动物,反应的依然是生活。诗人为猪、狗、羊、马、牛鸣不平,比如写猪:“因终生奉献/而被誉为愚笨”,一个“誉”字嘲讽味十足。对猴、蛇、鼠进行了有的放矢的批判,比如写猴“只会模仿/永远是个悲剧”。写动物就是写人,不同的动物隐喻不同的人。
“在历史的边缘徘徊”这一部分,《李白传》是诗人大学时代的作品,可见诗人创作起步较早。《李白传》不同于一般的传记,让我们既看到唐代李白的放浪形骸,又看到当代“李白”的时代困境,是历史的延伸,是现实的想象,是历史与现实的诗意融合。《项羽》是站在文人的角度,对历史人物的悲剧给以别样的赞美。项羽的文人气质让诗人万分敬仰。《请为教师塑像》站在民族崛起的高度,大声为人民教师疾呼,让改革的红利惠及他们,让时代铭记他们,是社会转型期一首沉重的教育诗。把教师放在历史中考量,确是高瞻远瞩。
郑凤岐的诗歌主要创作于八十年末期九十年代初期,那是汉语新诗光芒四射的时代。他的诗明显受到时代环境和文化潮流的双重影响,突破了传统观念的禁锢,呈现出思想解放和精神自由的格局。但他没有把对传统文化的迷恋与对现代艺术的憧憬割裂开来,而是在传统厚实的根基上一砖一瓦地建立起自己的现代诗歌楼宇。从具体创作来看,他的诗既写个人的情感生活,又关注社会现象。既聚焦时代,又回望历史。不管写什么,都跳动着人性的脉膊,激荡着时代的风云,“小我”藏着“大我”,“个性”直达“共性”。从艺术上看,他追求质朴和自然,但又不乏奇峭和突兀,常常让人感到平地起惊雷,雾中见日月。他的诗有粗犷豪放的一面,又不乏细腻和委婉,粗砺又有质感,委婉而又通达。他的诗注重意象,有时又滔滔不绝,但又没有冲淡或削弱意象,反而使意象升华为意境。他的诗张弛有度,在浓与淡、深与浅方面把控较好,形成了自己个性化的艺术特色。如果用挑剔的眼光看,他的部分诗作因过度受情感左右,导致不够凝练,甚至结构上有点失衡。

原载《都市》2026年第6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