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摩诘诗解》之九：知音山水二首

  其一、心素且闲：读《清溪》

  原诗：

  言入黄花川，每逐青溪水。随山将万转，趣途无百里。
  声喧乱石中，色静深松里。漾漾泛菱荇，澄澄映葭苇。
  我心素已闲，清川澹如此。请留盘石上，垂钓将已矣。
  
  既然“我心素已闲”，何以还要追逐清溪？还要表现出随山万转而百里逐水的浓厚兴致？
  这是一种自我标榜！王维为什么也竟说出了这种自我标榜的话来。
  诗人的好多话，只能从反面来理解。李白的“天生我材必有用”，实质是怀才不遇的失意呐喊。他诗中那些貌似满不在乎的看开与放下的话，如“得失随心不在意”“功名抛却浮云外”“聚散荣枯无所谓”“万般过往皆放下”云云，实则并非真的豁达，而藏着更深的执念与不甘，甚至是对现实困顿的无奈和隐痛。
  
  “我心素已闲”，应该说反语表意，强作旷达，暗含对现实无奈的隐忍回应，暗含对自在闲境的执着追寻。
  诗人所以具有屡“逐”不疲的兴致，实质是要想彻底自放于自然，而却无法自放也。
  百里趣途，随山万转，这还是“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的意思吗？
  
  乱石错落的溪谷间，清泉喧哗，跌宕穿行； 
  松林深处的苍翠里，光影静默，清幽冷寂。
  王维一定是自以为找到了暂避尘世纷扰的动静相宜的平衡点。
  然而，闲看似适，却难掩内心对尘世纷扰的未竟牵挂，难掩对理想也境界可望而不可即的怅惘。
  
  毋庸置疑，王维是将清溪视为可以会心解意的山水知音。他分明是在每逐而万转中，寻找到与天地清溪同频共振的际遇，也找到了自然本真状态的自我。
  他以清溪为镜，镜鉴彼此的本真。
  他以清溪为伴，安顿他的漂泊之心。
  他更以清溪为舟，渡向那超然物外的精神彼岸，到达澄澈无染的清净之境。
  在融入山水自然的过程中，他自己也成为山水，成为一种超越功利的自性回归，表现出欲以隐居青溪垂钓归宿的愿心。
  
  呵，我却在清溪里走不出来了，亦愿随清溪流转。 
  然而，却难再觅得那份素闲，而在随波逐流中渐失本心。
  我渴望着，什么时候也能够告诉王维，并告诉自己：我就是青溪，青溪就是我。
  
  
  其二、白云可期：读《早秋山中作》

  原诗：

  无才不敢累明时，思向东溪守故篱。
  岂厌尚平婚嫁早，却嫌陶令去官迟。
  草间蛩响临秋急，山里蝉声薄暮悲。
  寂寞柴门人不到，空林独与白云期。
  
  一上来你就以“无才”谦抑自省，简直是自责自损。你常于诗中如斯自贬才具，恰与李、杜自命不凡的姿态形成鲜明反差。
  只一个“累”字，便让我读出你心灵深处深深的负疚感，感受到你进退两难的精神困顿与满心挣扎的疲惫。
  一句“思向东溪”，也便知你早已心归林泉，向往远离尘嚣的清净，也暗自铺就归守田园的退路。
  呵，这般自谦，实则是以退为进、保全名节的大智慧。
   
  有一点，你也自视甚高，就是在退隐的问题上，自以为远超古贤。
  尚平与陶令都不能让你高看一眼，不是嫌早了点，就是嫌迟了些，以为他们在解决归去隐居的问题上都不够洒脱，不够彻底，少了那份失其时宜的通透。
  仿佛你此刻已经卸下尘累，其实，这也只是你仍在用归隐的期许，对抗现实的拉扯。
  
  隐于山中，孤独寂寞，远离尘嚣，但听秋虫，你从秋蝉蟋蟀之类秋虫的鸣叫中，听出了时光催迫、时序流转的孤寂况味。
  因为深谙庄禅经义，时间之短暂与时间之流逝，也只是物自体觉的假象，对于超越时空的大道来说，一切都在即现即灭中。
  虽然也只是瞬间精神自由的快意享受，抑或还夹杂些微悲意，你却还是获得了如同陶潜“复得返自然”后的片刻安宁与精神慰藉。
  终于寻得一处难有客访的僻静院落而深宅起来，独与迟暮的白云和萧瑟的空林为伴，因此，你也在深山独处中实现了自我和解，获得了与天地精神往来的超然境界。
  
  沉溺于诗中，我久久不能抽身出来，似亦有了白云载我归心向远而渐入空明之境的幻觉，只盼能如你一般，将尘世喧嚣隔绝于外，只余下与自然共呼吸的纯粹与安然。
  在喧嚣尘世中，能够有这份向往自在的想法，就已是一种奢侈耶。
  在忙碌间隙，我还是有了些与王维共情的文字，也给疲惫心灵寻得一处安宁与自在的境界，抑或是在纷扰俗世中守住一方心灵的清寂与从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