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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制造业高地诗意栖居

——《在东莞遇见一小块稻田》创作谈

2026-02-12 作者:杨克 | 来源:中诗网 | 阅读:
杨克,编审、一级作家。现为中国作家协会全委会主席团委员、中国诗歌学会原会长。

  2001年的东莞,制造业已非常发达,“世界工厂”的名号并非修辞,而是厂房、流水线与订单日夜轰鸣的现实。90年代,我就结识了许多“打工诗人”,为数十人的合集和个人集子写过序。我对工业化的腾飞一向取赞赏态度:国家要发展,人民需要更优渥安泰的生活。直到今天,中国制造(智造)所形成的完整产业链仍足以自豪。但我的写诗立场更像一种中性的“谛听”,不急于裁判,不把世界简化成非白即黑。诗是时代的听诊器,在不确定与矛盾中停留,技术与自然、繁荣与损耗,常常在同一束光里并存。
  早在1993年写《石油》,我就试图把这种“并存”写进一首诗里:我礼赞“二十世纪是最黑亮的果实”,写“接连之声不绝,石油在混沌流淌/生死回环的石油气象万千”,也写“石油是新时代的马匹、柴、布、喷泉/金苹果,是黑暗的也是最灿烂的”;同时我也提醒,“就像水中的波痕,伤害是隐秘的/大自然在一滴石油里山穷水尽”,“在石油的逼视中/回光返照的绿色是最纯美的境地/一尘不染的月光,干净的美/在汽车的后视镜里无法挽留”。我相信:诗不是结论,而是让矛盾有形,让沉默开口。
  东莞自古鱼米之乡,昔日稻田、河涌、甘蔗地、香蕉林铺展成一座农业县的绿水青山。于是我在工业化的高地,假设并想象:若在东莞遇见一小块稻田,会是什么样的“辩证瞬间”?这首诗由此而生。本雅明说图像会在某一刻闪现——我想写的正是这种闪现:一块稻田从厂房的缝隙里露出,让植物突然被重新阅读。
  我以为立意最重要!写作时,我更愿意遵循艾略特的提醒:用物象承担思想。于是稻田出场是身体化的逼仄:“厂房的脚趾缝”。稻被迫长在“缝”里,便天然带出历史的挤压;“矮脚稻/拼命抱住最后一些土”,把生存写成紧抱;“根锚/疲惫地张着”,疲惫反而更显张力;“愤怒的手 想从泥水里/抠出鸟声和虫叫”,一个“抠”字,让生态之声从工业噪音的泥水里被硬生生抠回。抒情并非私人小调,而是社会压力在个体内部发声,诗句是具象的、可触的,我把那压力写成了指节、泥水与鸟鸣的拉扯。
  我也刻意“具体”而非“概念”,不写“心太平和”,而写“拧干自己/像一件白衬衣”。这是我最看重的地方:把心理变化落到动作与物件上。白衬衣来自城市与工厂的日常,也带着一种“清洗”的隐喻——在喧嚣浮躁的汪洋大海里,先把自己拧干,才可能重新聆听土地。诗意不是逃离现代性,而是在现代性内部为人保留一块可呼吸的林间空地,才听得见禾叶“耸起的背脊”,才听见谷粒灌浆时“微微笑着/跟我交谈”。最后“青黄的稻穗/一直晃在/欣喜和悲痛的瞬间”——我想保留的正是这种晃动:欣喜来自相遇,悲痛来自意识到它的稀薄与脆弱。真正的现代性,不是把田野抹掉,而是在机器的光泽里,为一粒谷粒保留微笑与疼痛。
  这首诗发表在《花城》后不久,柳冬芜在《读书》的诗歌评论中谈到它。它后来也可能成为我在国际上被翻译最多的一首诗。诗作发表一两年后,台湾十来位女作家到广州访问,李昂发言说台湾不少作家关心生态与环境写作,而大陆似乎少见这样的作品;我回答我写过《野生动物园》和《在东莞遇见一小块稻田》。2004年我在日本东京参加国际诗歌节,几十个国家诗人朗诵自己的诗,之后日本电视台NHK只播了这首的日语翻译——他们觉得它写出了中国土地的变迁。2009年在德国海德堡大学,我也朗诵过它;2014年麦德林国际诗歌节、2025年布加勒斯特诗歌节,我亦多次重读这块稻田。2016年,加州太平洋大学杰出教授周筱静在美国权威学术期刊《文学与环境跨学科研究》上发表研究论文,全文引用评论了这首诗, 2012年世界诗歌日,意大利汉学家雪莲参加法国诗刊的全球朗诵会,也选择朗诵了这首诗。
  更戏剧性的“现实注脚”发生在2008年改革开放30年,香港一家电视台拍广东改革开放十位人物,几乎都是政府领导与企业家,只我一个文人。他们要拍《天河城广场》和这首诗。摄制组到东莞后,朋友给好些镇领导打电话询问,都说有菜地、花圃、果园,却没有稻田了,最后只好到番禺拍稻田。谢有顺也曾在《南方都市报》撰文提及:东莞应保留一块稻田,刻上这首诗,让人拍照。令人欣慰的是,如今东莞一些镇区确已恢复了一点稻田,绿化与环境更是上了一个层次。诗不可能“改变现实”,但它至少能在公共记忆里留下一个坐标:提醒人们,发展可以更完整,当下的高速度也应带着从前“慢”,
  如果要用一句话总结这首诗的写作心法,那就是:让一块稻田在“世界工厂”的缝隙里发声,让繁荣与哀婉同框。而诗,负责把人的来处轻轻点亮。
                    2026.1.6.
   
  在东莞遇见一小块稻田
  
  厂房的脚趾缝
  矮脚稻
  拼命抱住最后一些土
  
  它的根锚
  疲惫地张着
  
  愤怒的手  想从泥水里
  抠出鸟声和虫叫
  
  从一片亮汪汪的阳光里
  我看见禾叶
  耸起的背脊
  
  一株株稻穗在拔节
  谷粒灌浆  在夏风中微微笑着
  跟我交谈
  
  顿时我从喧嚣浮躁的汪洋大海里
  拧干自己
  像一件白衬衣
  
  昨天我怎么也没想到
  在东莞
  我竟然遇见一小块稻田
  青黄的稻穗
  一直晃在
  欣喜和悲痛的瞬间
  
  2001年5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