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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香醉人

2026-03-03 作者:叶延滨 | 来源:作家文摘 | 阅读:
当代著名诗人、作家、评论家叶延滨作品选。
  本文刊载于《作家文摘》第2912期13版

  2026年元旦刚过,应中华文学基金会之邀,和几位写小说的朋友一起在成都金牛区采风。文学活动的两道硬菜是两场文学讲座,一场是作家们同题座谈“新时代我们需要什么样的文学”,另一场是刘醒龙专场讲座“文学与考古”。座谈会上大家都在朝前看,谈论人工智能对写作的挑战。刘醒龙最近在写青铜,所以他让听众随他去回首远古。如果都这般“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也太宏大叙事不像在成都了。好在其它参观采风十分接地气。最接地气的喝了两回成都茶,一次晒着冬日太阳喝坝坝茶,另一场是进老茶馆品市井茶。

  图源:成都旅游攻略

  在成都抚琴小区进了老茶馆让我动心。这座老茶馆原来是社区内的一块空闲地。近年才把一座清代乾隆年间古建筑残存大殿,从外地整体搬来,改装拼建成一家像模像样的老茶馆。黑灰瓦片屋顶,夯实土石地面,脱漆粗木房柱横樑,土墙上挂着一排排的铜茶壶。粗旧木桌,竹椅矮凳,引人注目的黑板上明码标价:象棋、扑克、军棋、川牌,十元;瓜子、花生,十元;红薯片,十元;……蒙顶甘露、竹叶青、铁观音,二十元;苦荞茶、老三花、菊花茶,十元。相当亲民低调的价格。另有特别声明,本社区的居民上午来坐茶馆五折。还有张大红纸告示,坐茶馆可以消费十元一份的小吃,品种有:狼牙土豆、绿豆糍粑、粉子醪糟、玉米粑粑……。我一算,五元加十元,可以在此消磨半天,用当地话讲,真安逸!一茶一碟有吃有喝,养闲人特别是闲得只剩时间的老住户,足够贴心亲民。茶馆里有票友拉琴唱戏,小桌围坐三俩个亲友邻居摆龙门阵,相安无事。生怕你听不清楚,有技师上前来,坐在跟前给你掏耳朵。坐在我对面武汉来的刘醒龙闭目养神,正在让掏耳的女师傅尽情摆弄两只大耳朵,满脸的心满意足,真可以客串电视剧里袍哥大爷。也许别的作家看在眼里是新鲜,此情此景,对于我确实是在回放老电影中的成都……

  我家是1952年进的成都,对于家庭和幼儿园外面的“社会”,最早接触的就是茶馆,是成都的老茶馆。老茶馆是最具成都特色的民俗生活场景,一张木桌,几把竹椅,便可开张迎客。茶馆有大的,比方说,当年的人民公园、武侯词这些较有名的公园,都有大茶馆,茶馆都是雨棚式的开放建筑,有顶没墙,房柱之间边着低矮的木栏。木栏不高,人多的时候也可供单帮的茶客,坐在木栏上,倚着屋柱品茶休息。茶馆四面开放,围着茶馆的院坝也是茶馆的组成部分,摆满了竹椅木桌,院坝里的树木,便为茶客遮阳,太阳斜了,树荫移动,茶客只需把竹椅挪动一下,并不碍事。大的茶馆,茶馆里外,能摆几十张茶桌。小的茶馆,开在小街窄巷,三五张桌子,都摆在街边上,茶馆小得只有一盘灶,摆着几只铜茶炉。

  我是上保育园的时候,周末常在茶馆里泡着,因为母亲周末爱坐茶馆。母亲进成都前曾任内江地委宣传部长,土改中有“同情地主阶级”言论,被订为“阶级异己分子”贬到成都市教育局任中教科长。在我印象中,这一变故对于刚30出头的母亲,并没有让她的生活变得一片灰暗。她在延安时期就当过延安中学的老师,当这个中教科长工作中结交了许多名校的老师,周末常和老师们在茶馆里聚会聊天。每次都有三、四位,一聊就半天。

  图源:成都旅游攻略

  成都的老茶馆规矩好,客人泡了茶,从早喝到晚随客人方便,如果单个的人来喝茶,需出外方便走动一下,只要把盖碗茶盖放在椅子上。掺茶的师傅就不会收茶碗,可以回来接着喝。茶钱便宜,一杯有品级的花茶也就一角钱,公园里的这种大茶馆就像大集市,乌泱乌泱一大片人,茶客喊“掺茶罗!”茶师叫“来罗!来罗!”还有笑的骂的吵的闹的,整个茶馆就像一壶开水,咕冬咕冬热气腾腾。有句老话:闹中取静,我以为正是说的成都老茶馆。在茶馆里,沸腾的声浪就是最好的屏风,让每张桌子上的人,几乎只能听见自己同伴讲话,熙熙攘攘的茶客们便各有洞天,相安无扰。和母亲常一起喝茶的老师都是成都几所名校的骨干教师。我想,除了谈工作,还有气味相投吧?他们都尊重母亲,谈话中总用“张科长”这个称呼。大概这也是母亲身上的“游击习气”?在以后的日子里,我再没有见到过爱和老师们坐茶馆的“教育科长”了。

  老茶馆不像现在的时髦茶楼,摆出一副“饮茶品茗”的高雅,老茶馆是市井的社交场所。据说早先老板会贴一张“莫谈国事”的帖子。这个帖子我在茶馆里没见过。茶馆是个开放的环境,说雅一点“阳光下的交际场所”,凡是能见光的事,在这里都能做。会朋友、谈生意、相亲见面、看书读报、听评书,晒太阳 ,捏肩膀、挖耳朵……一听金属镊子划出的声音,那就是掏耳朵的师傅过来了。我跟着母亲坐茶馆,都是租借小人书连环画册打发时间。茶馆里有连环画出租摊,一分钱看两本,五分钱便能畅快的看上半天,大人们谈什么,听不懂也懒得听了。

  想到老茶馆,掂量母亲和这些老师的友谊,真是那句“君子之交淡若水”。据说成都的茶馆文化盛行,是与当年清朝南征的“八旗子弟”有关系。清兵南征,一批吃皇粮的满蒙子弟留在成都,他们生活的地区便是后来的“少城”。这些闲人,让成都变成消费之都,遍地饭馆茶馆让成都活色生香。我家进成都就住在少城区,在将军衙门后的西胜街一所公馆里住着机关的家属。刚进城的共产党不是吃铁杆庄稼的“八旗子弟”,在老百姓心中还真的很清廉。在我记忆中,不知跟着母亲坐了多少次茶馆,但从没有和任何老师一起吃过饭。“下馆子”在那个年代是很奢侈的事情,没有人动这个念头。

  图源:成都旅游攻略

  走进抚琴老茶馆,引我回到了童年。在成都读完小学,我就离开此地,陪再次贬放的母亲到大凉山的西昌。在那里母亲当了20年的中学老师,后在退休前获平反恢复名誉,回成都的省委干休所养老。这时我也在北京完成大学学业,分配回成都《星星》诗刊工作。单位的同事迎接我就仪式,是在抚琴茶馆不远的永陵公园喝茶,茶聚后在附近的带江草堂下馆子,这家著名老字号老百姓叫“邹鲢鱼”。当时我就想,变化真大呀,成都人不仅一起喝茶,也能一起下馆子了……

  这次采风所品尝的还有一道茶,是喝坝坝茶,那天是午后参观金牛区“大西南茶城”。这是成都著名的茶产业特色街区,占地面积42.5亩,建筑面积32000平方米,有营业、仓储用房1103间,于上世纪90年代末投资建设,大西南茶城和周边4家茶城即川光实业、蜀牛茶城、林茂茶城、金牛茶都等,组成了茶产业核心街区。每年茶叶年交易量达5万吨,年销售额超50亿元,是中国西部最大的茶叶及关联产品专业批发市场。我是老成都的老居民,从上世纪50年代到90年代陆续在成都生活过20多年。见到这番规模的茶产业,还是十分惊讶。细想也不奇怪,我当年熟悉的那个成都,三四百万人口,一环路内是城区,一环路外是乡村,一辆自行车就足够解决所有交通需求。现在有二千万张爱喝茶的嘴,要喝多少茶?在茶城参观了茶城的几家有名的茶店,主人让我们到一个院坝里喝茶。我曾写一首小诗,呈现了坝坝茶的风情:

  在成都如果没有坐过茶馆/那就是说你没有来过成都/真正的成都是有茶馆的成都老茶馆喝的是资格的成都味/资格的老茶馆在露天院坝里/老树遮荫先赠正宗凉快透心/院坝里的茶馆是成都人的团聚/竹林为屏让各家各自开心安逸/必须是木桌标配竹椅才接地气/竹椅吱嘎响一声那就真够巴适/盖碗茶迎长嘴铜壶像川剧开场/你闭上眼茶香好个气定神闲/这时候你才跨进了成都的门坎/禅茶竹韵滋味够你一辈了回味……

  茶城的坝坝里喝茶,让我暖心的是冬日的太阳。成都人最爱喝的是花茶,最有特色的是喝坝坝茶,冬天喝坝坝茶最安逸是天上有颗太阳当头照。冬日太阳是成都市民最奢侈也最平民的享受,千百年来从来如此。有成语为证“蜀犬吠日”,太阳出来了,惊奇的狂叫。虽有一点眨义少见多怪,其中的少,也实证冬日阳光是真的奢侈品。还有民歌为证“太阳出来喜洋洋”,唱出的全是褒义,全是发自内心美美的滋味。请想象一下此情此景:在院坝里坐着竹椅,喝着新沏的盖碗花茶,太阳明媚而温暖地抚爱你,谁都会如同我一样,醉于暖阳茶香,心情也似一朵茉莉,舒展花瓣,芬芳四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