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湾三帖

月圆印
——写给台湾光复纪念日

青铜血脉在东南丘陵蜿蜒奔涌
我看见，一封寄自八十年前的疼痛家书
孤悬于海峡晨昏线上，至今未能送抵
国殇末端的亲子邮筒，一如无声之痛
横亘于大中华记忆的要冲
让一部当代史变得无比沉重

浊水溪与闽江两厢河床，曾目击独裁者
被暗礁啃噬后，企图截断母语龙脉的伎俩
却怎么也撼不动青瓷篆刻的华夏根基
撼不动大中华终归一统的意志电光
看见了吗？古渡头以青瓷连缀的绵延姓氏
始终朝着北斗方向拔节生长
他们所繁衍的每一个日落日出
都深具追魂摄魄的东方气象

郑成功麾旄东指淬炼的一抹剑气
至今仍在赤崁楼上空游弋，星火微光
灼痛每一道归心似箭的晨曦
当强台风反复撕扯安平古堡的躯体
青砖骨缝里觉醒的陶片，遂如雁群列阵
用晋唐古语的世代约誓
捶打沉船锚链，舔舐归隐的锈迹
让光复之后的一只草鞋，刺桐花一般
在基隆港绽作疗愈国殇的补天石

灯塔标记的归航，洞穿倭寇欲望的嘴角
将待编的族谱续写成完整的图腾脉象
剔除近代史令人愤懑的夕阳
炎黄子孙必将踏碎一切搅局孽障
在未启封的梦乡，铺展一条
属于人类命运共同体的崭新规章

此刻的鹿港龙山寺，正一脸虔诚
逐一抚摸八十枚扁平无馅的中秋月
俯瞰一张全家福如何框定冲天血性
拍摄大中华幸福团圆的生成过程
当所有等待都被铸成民族复兴的月印
两岸的心灵契据上，必将烙上
连通龙纹根须的血脉亲情
可以想见，淡水河定会怀揣相思
补金瓯之缺，将喜极而泣的月影
磨作皎洁尾声
圆一统好梦


阿里山日出

那一夜，我把行囊背上祝山之巅
看见群峰在眼中列队，如同尚未装订的
二十一卷竹简。凌晨四时的星光
哐当碎在邹族酋长的弯刀上，阿巴里猎犬
还在传说深处追踪一头逃逸的麋鹿
而铁道的汽笛已然穿越八十载雾瘴
将热带蝉鸣、温带松涛、寒带霜色
次第运往日出之前的仙境

五奇汇聚于同一山脊
云海在西，晚霞尚未散去昨夜残妆
神木在东，红桧的根系握紧两千重薄雾
高山铁路像一枝狼毫蜿蜒于宣纸
一切都是伏笔，走散的汉字
聚首第一声鸡啼，等待一缕天光
瞬间划开嘉义以东所有的蓝

玉山泛金，峰尖一粒微芒
如古瓮边缘渗出的一滴酒
整座山脉被点燃后，橘红与赤金迅即引路
圆滚滚的红日跃出主峰的一刹
十万行史诗被同时烫金，我听见云海
在脚下翻卷，如编钟齐鸣
群峦俯首，如朝臣膜拜
王，只有一位，那就是
雄性太阳

祝山观日楼里的呼吸
凝结成一颗琥珀色的惊叹
神话从地平线下起立，伸展四肢
我见过黄山日出，那是水墨的加持
见过峨眉日出，那是梵呗的外衣
而泰山日出是封禅的王冠
唯独阿里山日出，是一封尚未钤印的家书
它从邹族祖灵的圣山升起
从姊妹潭的传说深处升起
从被割裂又被思念的版图另一端升起
穿过黑潮暖流与海峡季风，照见所有
在异乡写诗的人，但不包括我

我是当年采菊东篱的人，抵临此地
落得掷笔长叹：南山稍矮，东篱偏窄
此地日出无需菊花点缀，它本身就是
一朵盛放的金菊，绽于天外
花萼托起云海，花瓣直接镶进晚霞
花香是红桧不散的千年魂魄，当阳光
洒满城府，我看见每一片茶叶的叶脉里
都流淌着一条黄河支流。高山青的旋律
被晨光重新谱曲，阿里山姑娘从天而降
发髻上，别着一个省份曾经走失的春天

日出之处，皆有故乡
有山之处，皆是登高望远的游子
站在祝山峰顶，看王者喷薄
它不只是阿里山的日出，不只是嘉义的日出
它是我梦中无数个黎明凝结成的一枚赤红的印章
盖在东海与南海交汇的那片蔚蓝之上
山下是潭，潭中是日月倒映的乡愁
山上是日，日头是圆寂的史诗
群山卸下暗夜铠甲
万木举起晨曦杯盏
天地间，故乡只有一个
它在日出与日落之间
等我归航


宝岛克日归航

祖先筋骨锻铸的汗青，呼啦啦响彻五千年
孤悬太平洋的象形字，至今仍在忍受潮汐的离散
80载岂是偏旁部首的阵痛？300年岂能消解千秋长恨
烫金的归乡敕书，从紫禁城的黄昏决堤
漫过澎湖列岛揪心的散篇。我看见，每一条浪脊
都隆起一叶归舟回家的必经航线
那些被海水腌渍的姓氏，那条未曾折断的龙脉
扬起东指剑气灼穿的归帆，于金瓯缺处
烙出一缕完整的中国炊烟

岂能让海峡成为天堑？岂能让恶浪将归航阻断
一只草鞋，将80载锈痂化作刺桐花瓣
覆盖安平古堡的伤痕与泪斑
浊水溪倒映日寇狞笑，每一笔篆刻的血债与苦难
必将以地火活埋军国主义断子绝孙的恶行险滩
月圆当印，钤盖淡水河口逆流的国耻
炎黄卷帙将零落族谱，续作完整山川

隐忍的祖国，以北斗点校东南沧桑
一坛陈年花雕，一匹云纹织锦，外加一段
断而复续的宫商角徵羽，为一叶归舟沉重压舱
那封未曾寄达的度牒，从琼海解缆启航
点亮基隆港不灭的灯塔，刺穿倭寇罪恶的心脏
日月潭的清水，旋即化作一瓮烈酒
扬殇祭奠甲午年失血的中国太阳

宝岛归航，壮怀激昂
吾辈绝不能辜负了赤崁楼头补天石的眺望
炎黄精血磨砺的东风快递，随中军帐一声断喝
斩断魔掌。每一句曾遭裹挟的方言，必将被熨帖成
大中华不可分割的龙形体温，声动穹苍

俯瞰阿里山，卸下半生苦涩
摊开掌心，让翘盼归程的慈母
一眼就能认出那条串联家国命脉的纹路
归航，不在明晨，便在克日
不在克日，就在国运交响的高声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