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条河的古城（选章）

读
 
三十年了，我读着这座城，从未厌倦
读懂她的内心需要灵性，更需要一种神性
 
每次去，都仿佛是初见，彼此的目光相拥相抱
常常是，彼此相视一笑，心灵的泉水就汇流在一起
 
小巷的味道，门边小石榴树的味道，总是那么亲切
爬满青藤的墙壁，漫溢绿色的清香，漫溢绿色的耳语
 
墙体的气味里贮存着古老的词汇，意韵深长
门楣上的雕花图案馥郁可爱，每一朵都绽放不败的春天
 
五百岁的老榆树滴落一声声鸟鸣，滋润又一缕晨光
树干褐色的褶皱上，镂入前人的秘密和传奇
 
旅拍打卡地排起了7长队，清一色的靓丽女子
身着色彩斑斓的民族服装，仿佛是空降而至的“狐仙”
 
观光车不时从小巷穿过，载着八方乡音
巷口人声鼎沸，果香沦陷了一车车笑颜
 
有琴声从小楼三层的木格花窗飘落而下
绊住我的脚步，哦，这弹琴的手指多么温柔
 
古城的塔哈其巷呀，我只读了你一个时辰
怎样才能拨动你的心弦，一睹你心灵的箴言
 

窗
 
古城的窗，是古城的眼睛，眸光总是那么撩人
古城的窗，是古城的诗眼，蕴含着奇妙绚烂的意境
 
十万万窗户千姿百态，多少次黏住我的眼眸
每一扇窗棂的精致图案，暗溢出古城独有的气息
 
当曙光镀亮褐红色窗棂，那木质花雕在霞彩中闪动
我仿佛看见石榴花的绽放，香馨浸染又一个晨曦
 
当夕光爬进绿色的窗户，那木质的葡萄藤蔓悄悄躬起身来
我似乎看见藤蔓延伸着，要给窗内的少女织一个绿色的梦
 
夏夜里，多少情话的小溪漫过窗缝，醉了偷窥的星星
更有路过的恋人，朦胧中听到溪流的低语，偷笑着不忍离去
 
晨起，开窗一刻，新娘的体香在娇羞中溢出窗外
窗台上艳丽的玫瑰花哟，悄悄用窗帷遮住脸庞
 
绿色的窗帘撩动黄昏，远行归来的人啊怦然心动
红色窗幔拉开晨色的轻纱，琴声的翅膀驮着七彩祥云
 
窗前的树，送来晨露般晶莹的鸟啼，多少甜梦被轻轻啼破
窗口边立着的热瓦甫，把昨夜酿就的音符，撒给一街晨风
 
古城的窗哟，是古城的泉眼，涌动着生活的春泉
古城的那一张张面庞，笑靥里洋溢着清澈的爱
 

量
 
光阴啊，请量一量，我对这座古城的爱
哪里是宽度的边界，哪里是长度的尽头
 
在艾提尕广场，我梳理手中鸽子的羽毛
它用欢快的鸣叫，丈量着爱的碧空
 
在东门的开城仪式上，我为唢呐系上红绸
它用绯红的唢呐声，传递着爱的缱绻
 
我的心上，长着一双翠鸟的翅膀
它给这金黄色的城，驮来一道道新鲜的绿
 
从阔孜其亚贝希巷到叮当声四溅的铁匠街
我泉水似的眼波，漾出多少爱的涟漪
 
乌斯塘博依的茶楼上，我弹起热瓦甫
用琴声去丈量饮茶老人心海的欢畅
 
小巷里旋舞着的古丽呀，我认得你
我想借你飞旋的小辫，系住仙客们惊羡的目光
 
逛一回汗巴扎夜市，香馨醉了星空
我抛出十万灯光的红纱巾，也无法把香气丈量
 
笑声挤窄了古街，低语拉长了幽巷
时间的巨尺呀，你能否量出我对这座城爱的浓度
 
这些年，我在喀什古城流连，徜徉，盘桓
天地之尺啊，你能否量出我对这座城爱的深度
 

河
 
这条河，有柔巴依诗行的颜色
这条河，有赛乃姆舞步的韵味
 
从一部部典籍中穿过的河
深沉，恬静，从不张扬和喧嚣
 
穿越了多少优美的民歌，每颗水滴
都染上了歌音的颜色，轻拍着城垣
 
吐曼河臂弯里的城郭呀，在河水的浅唱中
拓展，曙光里挺立崭新的姿容
 
我常常在河边漫游，凝望着盘橐城
遥想远年的班超，定然痛饮过这西域神酿
 
我想像中，香妃必定是河边嘻戏的妙女
岸边的沙枣树，浓香扑进她荡漾的春心
 
吐曼河的眼波，闪着古城的伟岸
高矗的昆仑塔，仿佛是河流的男神
 
一只土陶酒盅斟满河水，竟然有了酒的意蕴
克里木打制的铜壶里，仿佛潆洄着河水的低吟
 
库尔班的琴弦上，也总有河水的清流潺潺
阿依古丽的甜梦里，月儿在吐曼河沐浴
 
哦，永不封冻的河，这条泉水河
哦，永不干涸的河，这条泉水河
 
用我从前写过的句子作结语吧——
莫问泉源何处是，千年酿就古城春
 

寄
 
把喀什古城压缩、折叠，寄往家乡该有多好
一位远道而来的诗人如此畅想，新奇，迥异
 
他想截下开城仪式上的鼓声和歌声
盖上城头红日的邮戳，一一寄向远方
 
他在茶楼上牵起桑树摇曳的风
借风把药茶飘逸的香啊，一缕缕投向远方
 
徜徉在乐器店里，琴声撩拨他的心弦
一把欢快的热瓦甫琴，携着他的目光飞往异乡
 
寄一条阿热亚路回去吧，花帽哟花开四季
寄一街铜器的敲击声回去，这西域的音乐多么美妙
 
寄走一条汗巴扎古街，当然不能
他的诗笔会饱蘸美食的香，把诗篇投寄给漫天星星
 
寄出一摞摞刚出炉的馕香，他轻轻说道
我要盖上太阳的印章，寄回一个喷香的新疆
 
在塔哈其巷的打卡地，他寄走一张明信片
古城的气息呀，把他的名字染上一层麝香味
 
他寄走了许多许多，寄不走别离的惆怅
即使把九十九条巷一一寄回，也寄不回他痴恋的目光
 

听
 
正午。我路过喀什古城阿热亚路
循着琴声，我登上桑枝拥着的香妃茶楼
 
落坐。品茶。似乎看见音符飘飞
萦绕着远道而来的异乡客，令其喜悦盈怀
 
一个手鼓，一把热瓦甫琴，头戴花帽者
手上涌出一条音乐的小溪，淙淙、铮铮
 
我移坐于他俩的对面，相互微笑了一下
我轻轻挥动的手指，伴随着清脆的鼓点
 
一曲《花儿为什么这样红》，琴声中
花香弥漫。转瞬间，茶客们仿佛上了一次冰山
 
窗外的古桑树，日日被琴声的溪水浇灌
叶片长得愈加肥美，像一只只斟满茶香的绿玉杯
 
鸽子也在树枝上悄悄侧耳倾听，我欲用手机
捕捉它的神情，咕地一声中，它悄然远去
 
在我身侧的雕花围栏上，各式的土陶也屏气凝神
听着一颗颗音符，叮叮当当的落满了陶罐
 
游客们一次次端起手机，录下音符的身影
不舍中携琴音离开，袅袅余音落在了他们的背包上
 
黄昏时分，夕光穿过树枝，洒我一身碎银
我牵着琴声的溪流，走过市声喧闹的汗巴扎
 

富
 
没有哪座城比喀什古城更富有
在这个盛宴之秋，人流横溢古街名巷
 
早上十点，太阳给城门镀上一层纯金
唢呐声吹拂着阳光的金线，浮光泛金
 
纳格那鼓。鼓声飞起来了，飞起来了
落在每个入城仪式观赏者的笑靥里
 
歌声蓄满阳光，舞姿挥洒阳光
阳光的金币，把城边绿枝上的杯盏注满
 
城门，这古城烫金的封面
炫亮了乘风而至者期待的眼睛
 
闪光的镜头里黄金泛滥
欢舞姑娘的小辫上黄金飞旋
 
举过头顶的自拍杆，变幻成金色
谁的帽檐上，没有金溪悄悄流过
 
来自四面八方的乡音被金风浸染
一条条金河，转瞬间，在街巷里涨潮
 
哦，一座阳光的黄金打造的城
哦，一座人声的金箔铸就的城
 

鸽
 
古城上空。鸽翅驮着的长天
辽远。深邃。被翅羽一寸寸剪成碧蓝
 
当系着鸽哨的红绸在晨风里闪动
乌麦尔江陶醉在鸽群的欢鸣中
 
一声声鸽哨，擦亮后退的云朵
鸽子空翻的剪影，贴在长天的窗棂上
 
鸽翅飞动的神剪呀，你剪断了风
剪不断养鸽者含着沙枣花的乡恋
 
出生养鸽世家的乌麦尔江啊
他为每一只鸽子，起了一个动听的名字
 
养鸽者，把古城的史记写在天空
每一根羽毛，书写过千年的密语
 
古城的目光里，鸽群是飞舞的精灵
没有它，蓝天会显得狭小而平淡
 
阳光的瀑布，被它灵巧的神剪剪成黄金
贴在每一间房屋的墙壁之上
 
鸽群啊，总是绕着浑圆的天空盘旋
剪一首首蓝天圆舞曲，献给古城的人们
 

夜
 
夜的古城是一座宫殿
天上的星河在这里流淌
 
人流的波浪，似海水涨潮
八方乡音的浪花，在古街上盛开
 
昆仑塔和九龙泉的光流在夜色中交集
耿恭祠崖下的酒吧里，情话使灯光朦胧
 
汗巴扎夜市的香，垄断了夜空
天上的街市落地人间，可知今夕何夕
 
灯光里的小巷，比白天更显得幽深
当古丽的红裙在巷尾一闪，墙下花丛暗香浮动
 
门楣上的爬山虎，在灯光的水泊里
悄悄绽放黄绿色的花，小得可爱，小得娇媚
 
一扇扇雕着纹样的门沉浸在灯火里
有年代感的门环上闪动岁月的风
 
雕刻巴旦木花的窗棂，挥洒黄铜般的光
窗口涌出的艾捷克琴声，在灯辉下回旋
 
哦，夏夜里，让瓜汁浸润我干渴的喉咙
在古城民宿，在阿尔法《喀什的夜》里入梦
 

角
 
我倾心于古城的每一个角落
从欧尔达希克路的汗巴扎到古丽的家
 
我醉心于这里的每一个角落
从布拉克贝希巷的清泉到麦麦提的老房子
 
曙色中古巷的一角幽静
一角轻轻的话语，流过雕花窗棂
 
晚风中曲巷的一角呢喃
一角温馨的祝福，在石榴花香中弥散
 
一角吆喝声里，烤肉的香气
牵引着游人舌尖上的味蕾
 
一角旋舞的红裙上，一角激昂的鼓声里
贪恋的目光啊，片刻也不会离开
 
一角馕香，一角茶香，一角果香
茶楼上的琴音，在蓝空下恣意飞旋
 
木门上的一角纹样
门楣上的一角雕花
 
塔哈其巷的一角青翠
阿图什巷的一角嫣红
 
哦，我痴爱这里的每一个角落
从温暖的心房，到美丽的眼睛
 

弦
 
晨风推开了麦麦提江制琴的工坊
库木代尔瓦扎路啊，闪动着音符的翅膀
 
我迷恋工坊里木质的气息，琴身的气息
墙壁上悬挂的每一把琴，气质多么高贵
 
你好，热瓦甫琴，我与你握一握手
你好，艾捷克琴，我与你交一交心
 
都塔尔，萨塔尔，弹拨尔，胡西塔尔
一把把琴拥向我，拥向我炽热的目光
 
我看见麦麦提江轻拨着闪亮的琴弦
仿佛听到潺潺流水在他的指尖淌过
 
哦，这哪里是琴弦，分明是河流
我听见巨浪的驼队在琴弦上奔跑
 
啊，是什么在琴弦上奔腾？是岁月的蹄声
是什么在琴弦上奔流？是生活的闪电
 
麦麦提江弹奏着，弦上的花儿红了
帕米尔高原的风，从琴弦上拂过
 
走出工坊，库木代尔瓦扎路上
音符的浪花啊，涌向辽阔的海洋
 

敲
 
一把小锤敲走了多少时间
一件铜器，被击打得如此灿烂
 
一个铜壶里装着多少时间
一把铁锤下，有多少时间的灰烬
 
艾山江喜欢在铜器上挥霍时间
他敲走一个春天，又敲走一个春天
 
当一个个圆形铜片被裁剪而出
他用圆规在铜片上画出弧线
 
当铜壶、铜锅、铜盘、铜杯打形之后
他把成形的器物一件件淬火
 
锤声起落。每一次敲击都恰到好处
铁锤对铜器的亲吻，总是那么深情
 
吻印覆盖着吻印，吻印紧咬着吻印
每一声敲击都敲出了个性
 
敲击的交响乐在库木代尔瓦扎路口飞散
是谁，伴唱着木卡姆谣曲
 
当艾山江敲落夕阳的帷幕
红铜的气息呀，弥漫在古街的黄昏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