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中国书法艺术|论甲骨文、金文对中国书法起源的意义
刀锋在甲骨上犁出的那道闪电,三千余年后依然灼痛人们的眉睫。当卜辞在龟甲兽骨上睁开它最初的瞳孔,中国书法史的第一滴精血,已在文明的脉管里澎湃成永恒的胎动。每一个中国汉字都是远古的一个文明胎记,带着祖先的体温与星群的密码。甲骨文的出现,恰似混沌初开时天地掷出的第一枚骰子,它在篝火与祭祀的烟雾中翻滚,最终定格为华夏文明最原始的基因图谱。
人们看到的那个“雨”字,不正是天空垂落的银线吗?事实上,甲骨文正是以简洁的直线模拟雨丝着地的姿态的,而金文则在青铜的熔浆里将它浇铸得圆融饱满,因为此时的雨水早已在祭祀的祝祷声中凝成固态的圣餐,足以让人们感受到彼时的庄严气息。不妨再看“龙”字,甲骨文里它盘曲如雷电的胚胎,而在金文中,它已然灵动地昂起青铜铸就的犄角,鳞片间似正回荡着哪个部落图腾的合唱。多么形象而具体的表现手法啊,我们祖先的智慧就是杠杠的。
这些从早期巫祝指尖滑落的一个个神性符号,在龟甲裂纹与青铜饕餮纹的缝隙间不断顽强生长,最终挣脱占卜的囚笼,成为可以在竹简绢帛上自由行走的中国精灵。所谓以笔为杖,走过五千年月夜的意象,其实早就在司母戊鼎的铭文深处埋下了文明的伏笔,那些被祭祀酒液浸泡过的笔画,每一道都浸透着与神灵对话的虔敬与战栗。中国汉字的伟大之处,就在于其由此开启了大中华有始无终的文明历程。
金文在青铜的子宫里完成了对甲骨文的第一次转译,它脱胎转世般的存在,让人们感受到了文字的魅力和力量所在。当熔化的铜汁如朝阳灌满陶范沟壑的那一刹,汉字终于获得了属于自己的重量与体温,从此便承载着中华文明前行的使命。在我看来。毛公鼎内壁的铭文不是镌刻的,而是以液态的时光浇筑出来的青铜史诗;散氏盘上蜿蜒的文字,则是诸侯的盟约在金属记忆里烙下的指纹与决心。这些被钟鼎彝器驯养的符号,既保持着祭祀的庄严姿态,又悄然萌动着艺术自觉的嫩芽。铭文布局如星宿排列,笔画间流淌着礼乐制度的韵律。
这就是中国书法艺术在母腹中的第一次胎动。青铜的冷峻与铸模的炙热在此达成了永恒的和解,它们其实是孪生兄弟。这独一无二的文明火种,是任谁也灭不了,任哪一种文字也没法替代,没法与之相提并论的。
从甲骨文的“贞人刻骨”到金文的“冶官浇铸”,中国书法完成了它的双重奠基。这种奠基直接诞生了耀眼的中国书法艺术。甲骨文赋书法予空间的建筑性,那些平衡如北斗七星的结体,实则是古人对宇宙秩序的微型摹写;金文则赋书法以时间的雕塑性,在铜汁凝固的瞬间,历史被封存为可以触摸的永恒。这两种诞生于不同介质的神圣书写,共同孕育了中国书法的核心基因:甲骨文如凌厉的北风,开辟了线条的抽象表现之路;金文如浑厚的黄钟大吕,奠定了结体的庙堂气象之基。它们一者如契,一者如铸,恰似阴阳二气在文明肇始时的初次结合,中华文明从此有了质的飞跃。
当我凝视大盂鼎铭文中那个浑厚的“王”字时,我倒觉得它不是君主的权杖,而是天地人三才在青铜上投射的巍峨剪影。甲骨与金文的伟大启蒙意义正在于此,它们让汉字从记事工具升华为可栖居的精神殿宇。真正的书法,乃是墨迹里住着的不灭魂魄。那些被甲骨裂纹预言过的横竖,那些被青铜火焰祝福过的撇捺,早已在仓颉造字时的天雨粟、鬼夜哭中,注定了要在未来的中国宣纸上,掀起属于中国书法连绵万里的翰墨波涛。
在我看来,甲骨文就是书法的胎教,而金文则是书法的冠礼。当后世的毛笔在竹简上挥洒、在宣纸上洇染,其实这些都是在无意识间复写着甲骨上刀锋的战栗、青铜里铜汁的奔流。中国书法从来不是简单的笔墨游戏,而是携带整个文明记忆的星河导航。甲骨文与金文,正是这条星河最初被点燃的两粒燧火。它们在时间深处静静燃烧,照亮了王羲之醉后的兰亭,照亮了颜真卿悲愤的祭侄稿,照亮了中国书法的前世今生,也将继续照亮所有以汉字为故乡的灵魂的归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