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诗网

您现在的位置是: 首页 > 中国诗人 > 陈东林

另一种方式的“呐喊”

——郭栋超《滇南组诗》的人生新境界

2026-06-10 作者:陈东林 | 来源:中诗网 | 阅读:
陈东林:学者、诗人、教授、文学评论家,大雷霆诗歌流派创始人。
   郭栋超,河南禹州人,是中国当代著名诗人和评论家。他年过花甲,人生经历非常丰富,是恢复高考后响当当的河南名校河南大学中文系的毕业生。1997年起任鄢陵县委常委、副书记;2014–2015年任襄城县委副书记、代县长;2015–2020年任襄城县县长、许昌市交通运输局局长。半生宦海浮沉,半生笔墨耕耘,政务生涯赋予他直面现实、心系民生的入世情怀,文学理想则让他始终保有感知人间冷暖、抒发精神心绪的诗意触角。退休之后,郭栋超告别了案牍劳形与岗位束缚,行走滇南大地,游历光禄古镇、安禄古镇、外普拉村落,将山川风物、市井烟火、羁旅乡愁尽数凝于笔端,写下《滇南组诗》三组共计十六首诗作。这组诗作既是诗人行走滇南的见闻录,更是其人生心境、创作风格与精神境界发生深度嬗变的文学范本。纵观整部组诗,能清晰窥见郭栋超诗歌创作从激昂入世到通透处世的风格转向,桑榆之年的修行心境与陶渊明式田园哲思交融共生,而诗人从未放下内心的呐喊,只是褪去了锋芒毕露的姿态,以温润、隐忍、沉静的笔调完成另一种方式的“呐喊”:将人世沧桑、无力怅惘、乡土眷恋与现实忧思,藏于滇南的山水草木、古镇的烟火之间,开辟出个人诗歌创作的全新境界。
  
  一、风格转向:从激昂入世到淡然处世,诗歌语态的深层蜕变
  
   郭栋超早年的诗歌创作,深深烙印着政务工作者的入世底色。身为深耕基层多年的干部,他扎根乡土、体察民情,诗作多直抒胸臆,笔触锐利,情绪外放,聚焦时代百态、人间疾苦与理想坚守,字里行间满是奔走呼号的热忱与直面现实的锋芒。彼时的诗歌,是他投身现实、介入生活的精神载体,带着强烈的主体意识与干预现实的欲望,呐喊直白而热烈,情感浓烈而奔涌,是典型的入世之诗。他写人间悲欢、世事变迁,带着身处时代浪潮中的责任感,将个人命运与大众生活紧密相连,诗歌成为他表达立场、传递心声的直接渠道。
   而《滇南组诗》彻底完成了诗歌风格的重大转型,诗人褪去了早年激昂外放的语态,转而以平视万物、静观百态的姿态落笔,创作心态由入世奔走转向淡然处世,诗歌语言洗尽铅华,褪去刻意雕琢与浓烈情绪,走向质朴、自然、平和,践行着他“诗也尽可能的接近自然。风就是风雨就是雨,山水就是山水声音就是声音,而且是我看到或听到的,不加修饰”的诗学主张 。整部组诗以滇南古镇、村落、花海、草木为载体,不刻意拔高意境,不强行宣泄情绪,只是如实描摹眼前所见、心中所感,让景物自呈风貌,让情绪自然流淌。
   在《古镇》一诗中,诗人描绘光禄古镇的日常图景:太阳漫过山垭,柔光铺满山坞,木楼石屋在天光里渐渐清亮,集市上人声鼎沸,鸡鸣蛙叫交织成市井乐章,漫山玫瑰次第绽放,热烈而烂漫。白日喧嚣过后,夜色降临,独坐小院,月色流淌,脚步声隐入山林。全诗没有激烈的情绪起伏,没有批判与控诉,只是慢悠悠铺展古镇晨昏流转的日常,语言浅白如话,节奏舒缓从容,仿佛诗人只是一位驻足的过客,静静欣赏一方水土的烟火日常。《牛啦啦的小院》更是将这种自然化的写作风格推向极致,小院里打理花草的异乡女子、修缮屋舍的院主、嬉戏的猫狗与白鸽、摇曳的藤蔓草木,在日光与月色中自在生长、安然相处。诗人以白描手法记录院落里的一草一木、一禽一兽,人与植物、动物平等相望,灵魂与灵魂默默对话,文字松弛恬淡,摒弃了强烈的主观介入,让生活本真的模样自然呈现。
   这种风格转变,并非诗人创作能力的消减,而是人生阅历沉淀后的艺术升华。半生官场生涯,见过世事纷繁、人情冷暖,经历父母离世、脑梗病愈、岁月催老,步入桑榆之年的郭栋超,不再执着于用诗歌强力呐喊、刻意抗争。他选择走入山野古镇,寄情草木繁花,以处世的姿态接纳世间百态。所谓处世,不是消极避世、麻木沉沦,而是历经沧桑后的从容豁达,是与生活、与自我、与过往和解后的平和心境。诗歌不再是对抗现实的武器,而是安放灵魂、观照生命的栖息地。从情绪外放、锋芒尽显的入世书写,到静观万物、语态淡然的处世书写,是郭栋超人生境界的重大转变,也是其诗歌艺术走向成熟的重要标志。
  
 二、心境修行:桑榆之年的通透旷达,陶渊明式精神境界的回归
  
   《滇南组诗》通篇浸润着浓厚的田园意趣与修行哲思,尽显郭栋超晚年通透豁达的人生心态,流淌出与陶渊明“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一脉相承的精神境界。退休之后的郭栋超,坦言自己“放弃了呐喊。与尘世与自己与同事过的人与经历的愉悦或痛苦的事情和解”,向往“物我两相忘”的精神状态,追求回归本真、清净淡然的内心净土 。滇南之行,于他而言,不仅是一场山水游历,更是一场心灵修行。光禄古镇、外普拉村落远离都市喧嚣,古街老巷、田园花海、山野林木构成一方精神桃源,恰如陶渊明笔下的田园村落,成为诗人安顿身心、参悟人生的道场。
   陶渊明弃官归田,远离官场纷扰,在田园劳作与自然风物中获得精神自由,于平淡日常中体悟生命真谛。郭栋超大半生身居公职,终日被政务琐事牵绊,退休后踏足滇南乡土,同样完成了精神上的“归田”。他游走于古镇街巷,驻足农家小院,俯身观察花草虫鱼,感受土地、山林、河流的气息,在烟火田园中卸下半生疲惫。《光禄印象》一诗中,诗人漫步光禄古镇,抚摸结满青苔的青石板,感受古街巷沉淀的岁月气息,大院老宅、悠悠牛车、袅袅茶香,串联起悠悠过往。他从古镇的一砖一瓦、一茶一饭中品读岁月,不再纠结于功过得失,而是坦然接纳过往一切,“都是岁月,都是过去。是也,非也”,寥寥数语,道尽历经世事之后的释然与通透。
   组诗中大量笔墨书写田园风物与农耕生活,玫瑰、蓝花楹、柿树、荷田、玉米、魔芋,皆是滇南乡村最寻常的物象;采花、耕种、制茶、饲弄草木,皆是乡民最朴素的日常。《风景》写四月玫瑰盛放,花农俯身采花,游人驻足观赏,“花农弯曲的腰,观者笔直的身,谁是谁的风景,无须细问”,万物各安其位,世人各守其态,诗人以淡然视角看待人间万象,读懂了平凡生活本有的美好。《外普拉》一诗,诗人追忆故土往事,祖辈耕耘的土地、亲人栽种的果树、姑姑们奔波的人生,半生乡愁与岁月感慨交织。面对双鬓白发、至亲老去,他心生感慨,却不悲戚哀怨,反而在乡土记忆中寻得心灵归宿,直言“外普拉就是儿的村庄,儿的魂,何尝不是儿的根”。这份对乡土的眷恋、对平凡生命的敬畏,与陶渊明安于田园、眷恋故土的心境高度契合。
   迈入夕阳的郭栋超,将修行融入行走与创作之中。他认为“一切修行的尽头是回归本真。而修行的窍要则需要放下许多,看淡许多”,主张以清净心、慈悲心看待世间万物 。这份修行之心贯穿整部《滇南组诗》。《松鼠》一诗由滇南农家院中的松鼠落笔,回望黄河岸边日渐荒芜的故土、渐渐消散的乡音,怀念童年时田野里的水牛、蜻蜓、野兽。诗人没有激烈控诉乡村变迁的无奈,只是默默驻足,心生期许,愿百年柿树常有松鼠攀爬,山野依旧保有旧日生机。面对故土变迁、风物消逝,他放下执念,以悲悯之心看待生命流转;面对异乡漂泊、身世浮沉,他看淡得失,在自然生灵中获得心灵慰藉。弯月下独行的驼背异乡人、烩面馆里劳作的女子、小院中旅居的陌生女子,诗人笔下每一个平凡人,都承载着生活的奔波与不易,而他始终以包容、慈悲的目光注视众生,这正是修行之后生出的通达心态。
   不同于陶渊明彻底归隐、与世隔绝的选择,郭栋超的田园书写,始终扎根人间烟火。他身在山野,心未脱离尘世,修行不是遁世,而是在喧嚣的人世间守住自己内心的清净。这种入世而不逐俗,处世而不避世的状态,让他的陶渊明式精神境界有了新时代的内涵,也是其晚年人生通透心态最真实的体现。
  
  三、隐声“呐喊”:未歇的内心忧思,另一种姿态的精神发声
  
   通读《滇南组诗》,最耐人寻味的一点,便是诗人看似淡然平和的笔触之下,从未真正放弃呐喊。郭栋超曾坦言,退休之后“不在其位而无能为力”,半生见证人间百态,历经生活磨砺,内心依旧藏着愤懑、怅惘与无奈,只是历经沧桑之后,昔日振臂高呼、直抒胸臆的呐喊方式已然改变,转而将心绪隐于山水风物、日常琐事、乡愁羁思之中,以含蓄、隐忍、深沉的方式完成另一种方式的“呐喊”。这份藏于文字深处的发声,比直白的控诉更具力量,也更显厚重,是饱经世事之人独有的精神表达。
   早年身处岗位之时,郭栋超手握权柄,能够躬身入局、为民奔走,诗歌呐喊锋芒外露,直指现实问题。退休离岗后,他失去了介入现实、改变现状的渠道,面对世间疾苦、民生艰难、故土变迁、命运无常,生出深深的无能为力感。这份无力感,成为《滇南组诗》隐藏的情感主线,也是诗人另类“呐喊”的核心内核。《弯月下走着一个驼背的外乡人》是极具代表性的诗作,诗人身处滇南安禄镇,眼见当地玉米拔节、生机盎然,却收到故乡麦子遭遇大雨霉变的消息。一边是他乡丰收的蓬勃景象,一边是故土受灾的惨淡现实,一喜一忧形成强烈对照。“该庆幸,或负罪?怡然自乐,该拒绝,或品茗?”连续的追问,道尽异乡游子的矛盾心绪,也暗藏着面对天灾、民生受损却束手无策的无奈。诗人如同“长天的奴隶”,牵挂故土庄稼、牵挂乡里乡亲,却远在千里之外,无力施以援手。这份焦灼、愧疚与怅惘,便是诗人对现实困境的无声呐喊,没有激烈的言辞,却字字皆是忧民之心。
   《所有的生命我该如何待你?》将这份无奈与忧思推向顶点。光禄古镇遭遇百日大旱,池塘近在咫尺却无水灌溉,即将入仓的麦子枯死在地,乡民一年的辛劳付诸东流。蓝花楹在旱季里“结着愁怨”,如同远嫁他乡、命运身不由己的旧时女子。诗人蹲在古老的盐车、茶车碾过的土路上,望风怀想,追溯尧舜、大禹时代先民治水耕农的往事。粮食,是民生根本,旱情肆虐,庄稼枯死,诗人看在眼里、痛在心头,却只能驻足遥望,无能为力。全诗没有一句激烈的批判,却将天灾之下底层民众的艰辛、旁观者的无力刻画得入木三分。诗人以草木的愁怨喻人间的愁苦,以远古先贤的治水故事反衬当下的困境,把对民生的担忧、对现实的怅惘,化作低沉的咏叹,这是历经沧桑之后,弱者式的、隐忍式的“呐喊”。
   乡愁与身世之叹,也是诗人另类呐喊的重要载体。半生漂泊,从黄河岸边到滇南古镇,从公职岗位到江湖羁旅,郭栋超始终是行走在路上的异乡人。《乡音》一诗中,诗人在楚雄乡村偶遇南阳同乡,一句乡音便让漂泊的心灵瞬间安定。“陈旧是最最考古的过去,又是听厌又忘不掉的乡音,自己给自己永久的雕塑”,乡音背后,是远离故土的孤独,是半生奔波的疲惫,是一代人背井离乡、为生活奔走的集体命运。《北风》顺着滇南的河流与山峦吹来,风中夹杂着雁鸣、鹰叫,更幻化为母亲温柔的呼唤。身处千里之外的滇南,与友人对着当地食物,反复追问“这是不是娘做的味道”,简单的问句里,是游子对故土、对亲人的深切思念,也是对半生漂泊、聚少离多生活状态的无声感慨。当下无数人像诗人一样,离开故土、奔赴他乡,在异乡谋生、老去,这份群体性的漂泊之苦、乡愁之痛,被诗人娓娓道来,也是对时代民生百态的温情“呐喊”。
   此外,组诗中多处书写奔走谋生的异乡人、底层劳动者,暗含着对普通人生存状态的关注。《卖花女》描绘挑着玫瑰奔走乡间的女子,心上人远走他乡,生活奔波不息,乡间没有都市的浪漫,只有日复一日的辛劳。《烩面馆的舞者》将扯面女子比作舞剑的公孙娘,长长的面条在手中翻飞,伴着水草摇曳,一碗面食勾起诗人对黄河故土的思念。这些底层劳动者,平凡、坚韧,在烟火人间苦苦谋生。诗人以悲悯的目光注视着他们,书写他们的劳作与生活,没有刻意拔高,也没有廉价同情,只是如实记录底层众生的生存样貌。这份平视与体察,本身就是一种呐喊——他始终记得人间烟火,记得世间众生的苦难与奔波,即便不再身居岗位,不再拥有改变现实的力量,依旧以诗歌为载体,为平凡生命发声。
   郭栋超曾说,诗是“思想的期冀和情绪的升华,应该是诗人的另外一个自己的声音”,忧愁或无助之时,诗歌便是他宣泄情绪的出口 。《滇南组诗》中的“呐喊”,褪去了年少与壮年时的激昂澎湃,化作岁月沉淀后的深沉内敛。它藏在古镇的光影里,藏在花草的愁怨里,藏在游子的乡愁里,藏在面对苦难的无力追问里。这不是沉默,而是另一种方式的“呐喊”:历经半生宦海与人世沧桑,尝过病痛别离、岁月迟暮的滋味,诗人认清了自身的局限,接纳了世事的无常,却从未熄灭心中的热忱与悲悯。他不再高声疾呼,却将对民生的牵挂、对故土的眷恋、对现实的忧思、对命运的感慨,悉数融入滇南的山水诗行之中,让诗歌成为精神的共鸣场,让隐忍的心声在文字中久久回荡。
  
  四、结语:山水寄意,诗心长存,于沉静中见精神力量
  
   《滇南组诗》是郭栋超人生下半场的诗性写照,也是其诗歌创作完成蜕变之后的巅峰之作。从创作风格而言,诗作实现了从激昂入世到淡然处世的重大转向,语言由浓烈外放转向质朴自然,情绪由激烈宣泄转向沉静内敛,艺术表达更趋圆融、纯粹;从人生境界而言,桑榆之年的诗人在滇南田园山水中完成心灵修行,效仿陶渊明归心田园、物我两忘的精神追求,历经世事之后变得通透、豁达、慈悲,实现了人生境界的升华;从精神内核而言,他始终坚守诗人的本心,从未真正放下呐喊,只是转换了发声的姿态,将锋芒藏于温润,将愤懑隐于淡然,以隐忍、深沉的笔调,发出属于岁月、属于众生、属于自我的心声。
   半生为官,心系苍生;半生为诗,笔载情怀。郭栋超行走滇南,以山水为纸,以草木为笔,写下一组兼具田园意趣、乡愁厚度、现实温度与精神深度的诗作。《滇南组诗》所呈现的新境界,既是一位老诗人艺术探索的成果,也是一位长者人生修行的结晶。在当下喧嚣浮躁的时代,这样一组诗歌,如滇南山间的清风、池塘里的月色,沉静而有力量。它告诉读者,真正的诗心,不会因岁月老去而黯淡;真正的呐喊,不必声嘶力竭,在沉静观照、万物共情之中,依旧能传递出直击人心的精神力量。而郭栋超这位走过半生风雨的诗人,也在滇南的古镇与花海之间,以诗为伴,与自然相融,在另一种“呐喊”之中,活出了晚年最从容、最通透的精彩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