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间的海（12首）

崂山道观

把人像造的高大乃有为之事。
其实，一只小香炉也是有为之事，当辽阔大海
投射在它微小的暗淡上：一个备份，
一份隐忍而无用的灼痛。
大海，同样会把自己投射在
一只猫体内，无边惊涛就摘掉了脊椎，随着它
在人间悄无声息流浪。
那天下午，在崂山脚下，
我目睹世上的道路滑向大海，
而真正的大海却拾级而上，带着危险的背影消失在
遍地松涛，和幽暗重重的大殿内。


南风
 
一分钟是十年，
睡得太沉就不用再醒来——把我
拖出灼热梦境的，是依旧迟缓的布谷声。
 
坚果在长肉，
低处的天空可用于磨刀，
简易公路上，赶往北方的收割机突突响。
衰老的人，坐在空旷村庄里，
等一阵风来把头颅提走。
 

冬天

不，我还没有死。
多么炽烈，阴影是关节里漏下的沙，
枯树，是灼炭般
收紧了疼痛的黑衣客。

河滩乱蓬蓬。群鸟的心，
因耽于低飞而无法冷却。
庭院里，有人在给旧桌椅钉钉子，要把
积攒无数苦难才能得到的一小点铁，
钉到老家具体内去。


野兔

小时候我从没见过城市，
我的父亲偶尔会说起城市，
他在那里上过学，生活过，
他的描述令我茫然，令我的想象茫然。
有次，他的一个同学从城里来，一个
穿着帆布中山装的工人阶级，让我陌生且敬畏。
他带来他可爱的小女儿，比我小，
肉嘟嘟的，穿着小皮鞋，仿佛
城市就是这样一个糖果味小女孩的样子。
她走过后的空气很好闻，
我和我的伙伴们都围着她转，盼望着
能做点让她感到快乐的事，偶尔，
我心里也会有一点羞耻，仿佛
我们在围着一个资产阶级转，并讨她的欢心。
小女孩对一切都好奇，总是问这问那，
她爱花草、果树、蝴蝶，但害怕所有小虫子。
有次一个伙伴恶作剧，用一根树枝
穿过豆虫的腹腔，把它翻过来，
她吓得尖叫，惊慌失措地乱跑，
我先是愤怒，事后，竟觉察到一点
从未体验过的残忍的快意。
叔叔和小妹都走了，城市远去，乡村
还是原来的样子。而我的伙伴仿佛更残忍了，
他总是把豆虫翻过来，
或把毛毛虫放到火上烤，
把围着他摇尾巴撒欢的小狗踢得打滚，
有次他抓到一只野兔，把它的下颌
穿透并固定在树杈上，从它的头顶开一个口子，
用手撕下它的皮，像给它脱掉一件衣服。
我被吓住了，因为他血淋淋的手，也因为
那野兔没有死，一只
没有皮的野兔浑身赤红，因下颌被挂在
树叉上发不出声音，只是在
不停痉挛，挣扎，又无声无息。


林中

回忆漫长。椴树的意义用得
差不多时，
才适合制成音乐。

午后，水杉像一群朝圣者，
花岗岩的花白有大道理。

“风突然停了。白头翁的翅膀
滑入意义稀薄的空间……”
太阳来到隐士的家而隐士
不在家。

乌桕拍打手上的光斑，
蓝鹊在叫，有人利用这叫声
在叫；甲虫
一身黑衣，可以随时出席葬礼。


秋水
 
“狂热时，我们想要的
都曾隐约可见……”
可悬浮和变化已日子般消散。寺庙里，
脚手架渐次被拆掉。
“仿佛一切都结束了，某种古老的意义
已被还给环绕佛像的空白……”
建筑工走在回家路上，体内的水位
不断下降。飞鸟、峡谷，
被虚拟的空间和流逝消耗。
而江水翻腾，必死的波浪在赶路。那些
不再爱歌唱者须忍住哭泣。


光照

夕晖铺在桌面上，
像是液态的。
——似乎曾被弄伤过，
使房间里的物事，都还残留着微微的痛感。
好在已过去了，光，看上去已痊愈。
天黑了，他打开台灯，
光铺在书页上和桌面上。
一本打开的书，在光的中央
盖着一小片黑暗。就像
在所有书里都无法找到的
世界的尽头，正在下面
紧贴着封面。


某园，闻古乐

山脊如虎背。
——你的心曾是巨石和细雨。

开满牡丹的厅堂，
曾是家庙、大杂院、会所，现在
是个演奏古乐的大园子。
——腐朽的木柱上，龙
攀援而上，尾巴尚在人间，头
消失于屋檐下的黑暗中：它尝试着
去另外的地方活下去。

琴声迫切，木头有股克制的苦味。
——争斗从未停止。
歇场的间隙，有人谈起盘踞在情节中的
高潮和腥气。剧中人和那些
伟大的乐师，
已死于口唇，或某个隐忍的低音……

当演奏重新开始，
一声鼓响，是偈语在关门。


西樵山
 
如果，你要活下去。
你敲打石头将得到火。
 
然后，我们才能谈谈艺术。
石头里的火星会告诉你：死者体内
只有火能再生，
并给所有的艺术领来岩浆，
 
又触手冰冷。
我掌中，这充满了气泡的小石头，
懂得永远无法闭合的东西。
而巨大的石头，被切割，雕琢，在所谓
成熟的风格或曲线中，
保持着硬度。
 
如果你从火中来，
你也必将知道，活，陈旧而平庸。
而爱是一次死亡：喷发，
一个心碎的过程。分散、冷却的灵里，
留有你对世界的同情。
 
作为一个整体，火会死去，但石块
会一直醒着。
火星，成了被忘却的艺术的天赋。
宗教，用来吸收冲动和震颤的装置。
飞鸟变黑了，藤曼和水纹都在挣扎，
你住在幽暗的房子里。
——你不会逝去，包括从前那大地的伤悲。
 
博物馆、书院、古村落、寺庙……
讲解轻声细语，但真正的教诲
会让一座山从内部重新燃烧：只有
少数觉者能绝处逢生。
——那最初的火，犹如孩童，在我们
每个人心底喃喃自语……
有时我闭上眼，感觉
自己像个在门外偷听的人。
 
如果我们从火中来，
火就是黎明。
疼痛，和这世界一样古老。
 
火焰曾编织天空。思索，
若过于漫长则会陷入寒冷。
只有道观的浮雕上这不知名的仙人，
用飘飘衣袂摆脱了沉重。
一个看似不真实的族群，替我们
把对绝望的反抗完成。


夜间的海

后来，我们出现在那里，
海，就在脚下，仍难以看清。
潮水涌来，带着浪尖上闪烁的一痕细亮，
然后，撞到堤岸，哗地一声把自己
摔碎在那里，
——是的，如果你是海，不管你有
多么辽阔、苍茫，多有力量，
到最后，也只有这样
处理你的秘密了。

而在更远的海上，浪涛起伏，
它们的思考，
因为不安而永无休止。 


尼洋河
 
米拉山口，经幡如繁花。
山下，泥浪如沸。
 
古堡不解世情，
猛虎面具是移动的废墟。
缘峡谷行，峭壁上的树斜着身子，
朝山顶逃去。
 
至工布江达，水清如碧。
水中一块巨石，
据说是菩萨讲经时所坐。
半坡上，风马如激流，
谷底堆满没有棱角的石子。
 
近林芝，时有小雨，
万山接受的是彩虹的教育。


洗马潭

我正面对着一个水潭，
在海拔四千米的苍山上。
我坐在这里已经有一会儿了。

我已走遍附近的山峦，
并在索道上凝视过移动的深渊。
但现在才是重点：喧哗的游客在指点，拍照。
而这片潭水那么静，仿佛
没有什么能把它惊扰。

据说，忽必烈征大理时曾在此洗马，
但这显然不是它的记忆。
呐喊，杀戮，燃烧的城池，
对于它来说，不过是山下的区区小事。

当我从山上下来，
仿佛已从高处带回了什么，又仿佛
一无所得。
对于万千高峰，一个从无任何行动的水潭，
为何类似我们心灵的赋形？

现在已是夜晚，苍山消失在黑暗中。
但我知道，在高高的山顶上，
那小小的水潭，正静静地，
独自面对整个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