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弹痕地球

2026-03-13 作者:刘蕴瑜 | 来源:中诗网 | 阅读:
刘蕴瑜,中国诗歌学会会员、四川省作家协会会员,自贡市书法家协会名誉主席。

  题记:地球从不说话,她只负责记住。



导弹撕开黄昏。
这就够了——沙粒咬碎最后一缕风之前,
星月已被硝烟灼成盲文。
经文卡在弹孔里,像卡在
喉咙深处的咳嗽,
咳不出来,
也咽不回去。

瓦砾下面,童年正在冷却。
焦土之上,血是唯一还能流动的母语。

每一次爆炸,都是地球的一次翻身。
弹片犁过肌肤,
裂痕正在咬穿地心——
她翻身时,
整个人类都在她身上,
疼了一下。

正义在浓烟里稀释,直至透明。
立场站在血肉前,忽然失语。
那个握枪的少年,手心里
还攥着半截春天——
他撞进阎王怀里时,
春天正从他的指缝,
一点一点,
漏回人间。

沉默的地球转过身去。
满身都是人类钉入的铁钉。
每一颗都在生锈。
每一颗,
她都带进梦里。




炮火啃噬城墙,
比清真寺的颂歌更接近神。
冲击波过后,残砖碎瓦
在风里练习同一种口型:
呜咽。

导弹比祷告先抵达云端。
弹片比眼泪先冷却。
那些横着的身躯,
正好丈量炮火与家园之间——
那永远走不完的,
一步之遥。

黄沙卷起腥气,又放下。
暗红一直浸,一直浸,
直到焦土的每一粒沙,
都记住了这个颜色。
像记住一种
与生俱来的胎记。

未闭的瞳孔里,悬着一颗失控的星球。
它正在坠落,
但没有人知道,
它究竟要坠向哪里——
或者,
早已坠过。

每一道弹痕都是大地举起的刃——
割开文明,
割碎信仰,
割着同一道
代代相传的伤口。
它总不愈合。
仿佛疼痛,
是这片土地唯一
能传下去的遗产。




爆炸声撕裂苍穹时,
城市在巨响里解体——
比梦碎得快,
比泪水,
慢一步。

家,瞬间蒸发。
婴儿的啼哭凝固在血里,
成了一颗
再也化不开的琥珀。
千万年后,
会有人捧它在掌心,
猜这是什么痕迹。

还说什么疆域呢?
只剩战火啃剩的最后一寸,
还烫着手心。
像握着一块
刚刚熄灭的炭。

黑雨洗了又洗,
血痕还在。
残垣挡了又挡,
寒风还是钻进骨缝——
原来墙可以倒,
风不可以。

人类终于发明了最锋利的武器。
用来捅向自己跪过的母亲。

伤口叠着伤口,
一层一层,
像地质年代的岩页。
每一层都在说同一句话:
永不愈合。
永不。




空袭过后,
数字比尸体轻得多。
记者念着统计,
像播报明天的天气——
明天的天气,
晴。
适合晾晒新拆封的裹尸布。

一只鞋在路边,
保持着奔跑的姿态。
另一只不知去向。
或许正随主人,
沉入某口井。
那口井太深了,
至今没有回音。
扔下去的石头,
还在下落。

白布覆盖的轮廓里,
伸出一只手。
五指微张——
是想抓住什么,
还是最后的松开?
这两者之间,
隔着整个人间。

救援队在瓦砾里翻动,
翻出半张照片。
笑容还在。
笑容对过的天空,
已经换了好几种颜色。
每一种都在说同一句话:
对不起,
我们尽力了。

无人认领的姓名,
在档案室里积灰。
偶尔有老人来问:
问一个日期,
问一片废墟的位置,
问完就站在门口,
看太阳落下去。
看它再也不会为谁,
重新升起。
看它落下去的样子,
像一颗头颅,
终于可以休息。




琴弓落在断弦上,
忽然明白了沉默的含义。

音乐厅改成掩体那天,
钢琴被弹片击穿。
黑白琴键上,
血迹和尘土,
达成了新的音律——
每个音都是降调,
每个调都往心里走。

曾经流淌的月光,
碎成瓦砾,一粒一粒。
琴箱里藏着的歌谣,
还在轻轻哼着。
但已经没有耳朵,
俯下身来。

断弦无声。
就像千万个喉咙,
被战争死死捂住——
不是不想喊,
是喊出来,
也穿不透这厚厚的、
厚厚的硝烟。

后来有人路过废墟,
听见风从琴弦的断口穿过。
他们说,
那是这个城市
剩下的最后一种声音。
比寂静,
还要静一点。




钟楼的时针,
在爆炸声里停住。
像一根骨头,
突然折断。

时间从此定格在
黄昏的某一刻。
这一停,就是永远。
从此这里没有白昼黑夜,
只有硝烟,无尽地
涌出来,涌出来。
像伤口,
再也合不上。

钟摆不晃了。
钟声沉进地底,
像千万人的呼吸,
被同一只手掐断。
在地底,
它们还在找出口。

人们路过断壁,
总要下意识抬头。
看那静止的指针,
看它怎样指着同一个方向,
日日夜夜,
指着那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
像一根手指,
一直指着
自己最疼的地方。




老师教过的:
星星会眨眼,
花朵会开放。
没教过的是:
怎么在防空洞里,
数着爆炸声,
等天亮。
怎么从瓦砾下面,
认出妈妈的手。

课本里的春天,
印在纸上,很远。
现实里的瓦砾,
硌着膝盖,很近。
近到一低头,
就能闻见昨天。

他们学会的第一个词,
不是妈妈,
是“隐蔽”——
嘴型扁扁的,
像要把自己,
也藏进这个音里。
像一粒种子,
藏进土里,
不知道还能不能发芽。

铅笔还在,
作业本还在。
写字的手,
却一直在抖。
原来长大,
可以这么疼,
这么急,
这么来不及。
来不及写完
那个字。




空城里,
只有回声在说话。
一声是昨天,
一声是明天。
中间隔着的,
是数不清的爆炸声——
和数不清的,
再也没人答应的
呼唤。

门开着。
等的人,不回来了。
窗破着。
挡的风,还在往里灌。
灶台冷了很久,
碗筷一直摆着。
家的骨头架子,
还站在那儿,
不肯倒。
像一个人,
一直等着,
等成了一把骨头。

有人喊一个名字。
声音撞在残墙上,
弹回来,
还是那一声。
还是一个人。
原来有些离开,
连回声,
都不肯留下一点。
连墙,
都记不住了。




很多人,
没有墓碑,
没有照片。
只有一个名字,
被风记住了,
又忘了。
被某个人,
一直记着,
直到那个人,
也记不住了。

在瓦砾间,
在尘土里,
在亲人的梦里,
一遍遍被提起,
又一遍遍被抹去。
像潮水,
来过,
又退回去。
沙滩上,
什么也没留下。

他们来过。
爱过。
活过。

最后只留下——
一声叹息。
轻得
像没叹过。

和地球身上,
一道弹痕。
浅浅的,
却怎么擦,
也擦不掉。

地球带着它,
继续转。
转到没有人类的那一天,
转到自己也化成灰的那一天。

她不说疼。
她只是,
一直带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