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水春风煨新岁

一
风从旧年褶皱里抽身,
带走铁锈与叹息,
只留光的碎屑,在檐角轻轻颤动。
新日历摊开如初醒的瞳孔,
数字排作待垦的田垄,
等一双掌心的温度,
给虚无的明日,刻上呼吸的形迹。
河流悄悄翻身——
那是大地的心跳,
缓慢又固执,向着光的方向蜿蜒。
去岁的枝头,灯笼依旧红着,
摇成不肯熄灭的信仰。
子夜的爆竹碎作星子,
每一缕残响都蜕去旧皮,
露出时光新生的纹路。
窗花上的蝴蝶飞不进现实的窗,
却轻易遁入孩子的梦,
翅膀一振,便孵出整座春天。
二
茶凉了,杯底沉着未说完的家常,
和几片被遗忘的月光。
隧道深处的列车,
以黑暗确认光明的模样;
泥土里的种子默立着,
它懂:所有破土的宣言,
都始于最深的深埋。
广场上,风筝在飞,
线轴轻转,把肩头重量换作云的高度。
老人倚墙小寐,
皱纹里的编年史暂时合拢,
眼里只盛着一朵云的流浪。
书店的油墨腥甜,像思想在呼吸,
每一页纸,都在等另一颗心的潮汐,
撞出共鸣的涟漪。
镜子映出陌生的脸,
多好,我们仍在生长,
仍温柔地告别昨日的自己。
时钟的指针是樵夫,
伐取“此刻”的柴薪,
煨暖岁岁年年的新鲜。
锦水边的薄霜凝着诗意——
美好本就需要凝神注视,
需要一场恰到好处的偏差。
三
地铁车厢里,每张面孔都藏着未竟的山海,
在日常的烟火里,写着各自的散文诗。
音乐骤停的空白处,
世界露出清冽的原声。
外卖骑手穿过霓虹峡谷,
他的快,是城市独有的慢,
为一扇窗的灯火,做最精确的奔赴。
旧友的语音裹着远方的风,
隔着屏幕,我们共享同一场呼啸。
便利店亮着灯,
收留失眠的胃与心事,
做城市永不打烊的守夜人。
雨夜的路灯晕开柔光,
碎成满地晃动的金币;
伞是移动的屋顶,
亦是行人临时的故乡。
四
撕去日历最后一页才懂:
所有结束,都披着开始的衣裳。
晨跑者踏过晨露,惊醒草叶上的微凉,
那是大地藏不住的感动。
路有迂回,终抵彼岸——
原来慢一点,洒脱一点,
才是时光最温柔的风景。
失眠人把羊群数成云朵,
云朵又化作川西坝子的棉田。
候鸟掠过天际,写下天空的语法,
诠释“归来”的另一种答案。
旧书里的银杏书签已然干枯,
却留住了比文字更久的秋天——
指尖划过纸页,
便与三十年前的读者,
共享同一阵纸页的颤栗。
五
写下的字句删去大半,
留白是留给读者的暗门,
让心意循着缝隙,各自抵达归处。
春联平铺于案,
“春”字的最后一捺,墨迹未干,拖得很长,
像一声未绝的叹息,
像一支初燃的烛。
在锦水的软风里,
静静等待,被温柔地——
吹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