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归来的时候（组诗）
备一匹马
马年，备一匹马
最好去寻一匹野马
野马可以抵达不知处
寻不了野马就画一匹骏马
画中马要跃然纸上、行于禅上
画不好就去梦里养
梦马随心、穿越时空
再黑的栈道都可抵达曦光
总之，要有一匹马
不管小马、大马、壮马、瘦马
无论黑马、白马，实马、虚马
我都满心欢喜
也满怀花蕾
过长江、黄河
可马踏飞燕
亦可马吻草甸
而我，一心所向村庄
山水草木齐全、且繁茂
飞禽走兽都有、且精神
不再跃马扬鞭追浮云
只是牵马去看谷藏的花草
品每一滴刚出岩的明泉
日夜用鸟声洗耳
听力比许由
日夜花香沐浴吾心、马心
妙语比诗经
夜雨记
昨晚，下了一场小雨
下在子夜不知处
昨晚，我以诗度过半夜
睡在雨来之前
除了半夜归来的人
除了被夜堵在路上的人
通宵达旦失眠的人
不会有人知晓这场雨
我亦不知雨何时落下
也不知雨何时停歇
五点起来才发现地上有水
冒尖的小草又青了一分
经过一个裹着棉袄的冬天
该冻的冻透了
该睡的也睡足了
该醒的都在醒来
春天归来的时候
不管有伤无伤
万物都要经历一场自愈
或补缺，或复活
山中林木
白天，树上挂满白云
那是另一种经幡
夜里，树上满是萤火
那是另一片苍穹
树木一生出来就一心向上
就不走回头路
个个笔直，站在山上
一站就是一生
如果没有斧子上山
一生都不会倒下
如果没有妖风肆掠
一生也不会弯腰
越密的林木腰杆越直
越想出人头地越陷其中
你追我赶一心向上走
很少见到一树独大
一千六百米高的凤凰尖
没有一根树长到山的高度
而把山上林木加起来
就把大山矮了下去
山上人读了几辈子山
一棵树也读不懂
常常把一棵大树砍倒
让年轮从岁月沉处滚出来
野鸭诞生记
池塘被青苔覆盖了
潜水的柳树梢捧出一个鸟窝
鸟窝堆满了鸟蛋
鸟蛋有鸡蛋那么大、那么白
放在鸡窝里没人能辨别
我望了好久
有手指从体内伸出去
又赶紧收回
这样反复了好多次
一只黑鸟在附近草丛抖动
那片水草很矮小
刚刚好、藏住一只鸟
夜色全泼下来了
那只野鸭冒险出来了一次
听到嘘声又躲了起来
仅三日、小鸟就问世了
小鸟比妈妈的还胆小
只能在天暗时分、三十米外
用寂静望她们
拇指大的黑球在池塘里滑动
一有声响就会消失
这来得有些突兀的小生命
一起暴露在旷野
没有一丝庇佑
只能靠胆小生存
她们用躲闪怀疑一切
用最环保的方式
延续生命
丰富物种
黎明之声
天欲亮，一只鸟就开始说话
隐隐约约，越来越清晰
不能确定是什么鸟
但一定是一只小小鸟
老子一样的斯文之声
山泉一样简约、明澈、幽远
早起的鸟儿一叫
夜就淡了，雾一样散去
好长时间就一只鸟发声
城乡从未这样安静
我不忍接话，只听她说
不想弄出一丝杂声
千万不要打扰这样一只鸟
不要打扰这样的静谧
什么事也不要做
聆听，是最神圣的事
她的每一次发声
皆是禅音，深藏神意
如大道缓缓传来
每听到一声都如梦初醒
小鸟离我那么近
却无法一睹她的芳容
她还藏在香樟的叶子里
只有一些话语露出来
她偏偏要说给我听
一次一次说出晨曦
她一定是看见了我
知道我如此在意
住着鸟的大树值得尊敬
一棵树有一只小喇叭
会说出森林的秘密
会告诉你：春在哪里
巢亦或喜鹊
春天一棵华贵极致的树
秋天便一丝不挂
把你彻头彻尾，交给寒冬
而你总是欢语连珠
善意葱茏
三百六十五个日子
你的歌唱，总有旭日的色彩
菜花般温热的心肠
许是天性使然
乡下，与你的炽热相遇
感动得只想做个农夫
枕着星光入眠
伴着你的笑声走进晨曦
坐在一棵有你的树下
或等待，或冥想，或发呆
春天，仰望一位隐者
在绿叶丛中不动声色
一颗露珠坠落
也让人心神摇曳
我守到夏夜深沉
所有虫鸣沉寂
却分明看见你梦的蔚蓝
秋风袭来，一片叶子离去
让你一穷二白
你却开启一场盛大的花事
日夜举着硕大的花朵
目空一切
白日盛满金子
夜晚银子满杯
让南飞的白云
也为之惊叹
院中小野花
这些小花朵、是大地放出来的
第一批花蝴蝶
一半枯黄一半绿的草丛
她们忽隐忽现
翩翩欲飞
昨天经过还悄无声息
今天就开了一大片
这生态的小美丽有点出其不意
她们没有手指
却紧紧抓住了一颗心
那么瘦小
再来几个春天也长不高
原以为她们难开三月之门
无法靠近今年春日
原以为江南的雨水太多
熄了花的火种
小仙子如约而至
携来淡淡的香味
让这与世隔绝的大院
从最小处着了春色
让我俯下身子
此刻、我必须重开一扇门
把这些小小的花朵
一半送至门外
一半留于内心
二月初五书
前后稍远处都有金黄的房子
都有佛光呵护
四周围的油菜花笑得欢
每一颗露珠也金黄
每一朵花都有忘我之态
天刚亮、小黑狗就闹着出门
红鸡公引吭高歌
每个方向都有看点
风景各有千秋
每片菜花都想嗅一嗅
每条水泥道都没有尽头
不知往哪个方向走
望得久了
像喝了一壶陈年老酒
在城里被噪音污染了的人
被高楼囚禁了的人
来到村里就是一次解放
就想田边有个居所
不求荣华富贵
只求有一亩黑土地
供下半辈子耕种
第一缕阳光
那么遥远的地方，那么多的天体
星球数也数不清
也只有你这么早送来惊喜
送给一个爱早起的人
三百六十五天的第一天
第一个干净的早晨
你搬出了金矿
往地球倒金子、倒金水
以光的形式为众生沐圣水
神水横流，神水温柔
古樟树举起所有的酒杯
盛下满满的金粉与圣水
一杯一杯吞了下去
千杯不醉
万杯不倒
还没有生芽的树木
就用枝梢当吸管
拼命地吮吸
每棵树的体内都发出咕咕的响声
一只鸟在黎明之前发出信号
迎接这奇妙的时光
我在鸟声里醒来
第一个伫立在阳光里
每根血脉都在吐故纳新
每个细胞都被看见
有了新意
双脚生出绒绒的羽毛
我在体内安放一匹白马
此刻开始：马蹄生风
在这俗不可耐的凡尘
奔赴不俗的风景
挑着一担月亮回家
遇上大旱 水就离村子 低了 远了
水从水那儿爬到我家
一天难得一个来回
门前的池塘 张大干裂的嘴
吞掉了最后一滴 多少美妙的事物
逃离村子的眼睛
多少次 爸爸挑着一担月亮回家
照亮了失语的村庄
照亮了黢黑的厨房
我和弟弟围着水桶
一人捧着一个月亮 让疯长的渴
痛饮那雪白的光
一直以来 那捧圣水
潮涨心中的大海 千万颗月亮
在我的血液里奔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