鲸背雪与马头云:诗心的穿越术——读向以鲜新著《两朝诗影》
2026-03-02 作者:凸凹 | 来源:中诗网 | 阅读: 次
2025年10月,四川大学教授,著名学者、诗人、成都文学院签约作家向以鲜新著《两朝诗影》由百花文艺出版社出版。《两朝诗影》既非唐宋两朝的诗歌史话,亦非通常意义的读诗札记。它既以学术的严正架构为底色,亦保有随笔的亲切和率真,更体现作家在场的介入观照和存在体验,呈现出一种“从心而不逾矩”的自由之美。

该书目录告诉我,作者的工作与任务,是以一颗现代诗人的诗心带着反飞的乡愁,从当下成都,穿越到中国诗歌最繁茂的原乡唐宋,将唐宋两朝的“诗人与词人”“诗事与诗心”打包带回,摊开给现世看。
如此作为,作者当施以怎样的“穿越术”方能訇然实现?
我用近两周的时间看完了该书。还想再慢些——好书总是不愿一鼓作气迅速读完搁置书柜。不同的“穿越术”带来不同的表达与成像。看完全书,我觉得可以将这本好书的好,归结为附体在向氏“穿越术”里的四个“情”字上:才情、诗情、私情与共情。
才情
才情体现在向以鲜这里,主要为史学、考据学、人类学、社会学、语言学等象牙塔学问。面对浩瀚史海,写一本史海钩沉、纵横捭阖、谈古论今,以诗和唐宋为核心跨涉方方面面的书,没有学问,或学问稀薄,则无从下手,下了也难以为继。
身为四川大学古籍研究所教授的向以鲜本身就是学问家。为了复盘苏轼筑于密州,由苏辙命名的“这座并不怎么壮丽,却翼然于中国文化史上的台榭形象:台高三丈,台面呈梯形,前沿东西长八丈,南北宽七丈余”的超然台,他用了整整一篇文章《超然的明月》来研究、论证和呈现超然台在时间长河中草蛇灰线、伏脉千里的文化动静,并由此牵出《水调歌头•明月几时有》诞生记。
我们知道,所有文史类文学作品的写作,大抵为对文史信息进行整理、提炼和评说,而文史信息,不外乎来自史籍、文物、田野考察和民间传说等渠道。如果还想无中生有地提供新信息,大约只有“推断”这唯一的一条路可走。“推断”是很难被读者采信的,但我认为,向以鲜用他的综合学问分娩出的推断结论是有说服力的。比如,“‘耳朵’一词不知始于何时,根据我的考察,应该不会早于晚唐。”(《花朵叫醒耳朵》)“我推测这把哥舒刀是一把特制的刀,和卢纶所说的落满大雪的‘弯刀’属于同一刀系……”(《哥舒带的刀》)“宋朝的夏冰,很可能已将……”(《夏天的冰雪》)
“狡诈者轻鄙学问,愚鲁者羡慕学问;聪明者运用学问。”(弗朗西斯·培根)当我们惊讶于向以鲜在《地狱变》《卧云,还是洞天》等篇什中,将石刻写得出神入化时,才恍然过来——他还是《中国石刻艺术编年史》的作者。
诗情
“你从雾雨中显现/带着浴后的红晕。”(《诗情》)顾城的这个多情、缱绻的“诗情”,向以鲜有。但向以鲜有的,顾城却没有,比如向以鲜笔管中流出的那种被称为李白、高适、王昌龄、岑参、陆游式的丹心、侠义与开阔的诗情——读《末路英雄》就知道,内里所有文字包括标点符号的景慕倾角,无一不是朝着辛弃疾与陈亮的方向。向以鲜的好些诗友应该不甚清楚,他还是《花木兰传奇》和一些武侠小说的原创人。
“柳永一生似乎就没有干过别的事,一切为了词,为爱恨离别而词,为欢愉、痛快、孤独和寂寞而词,为风尘为家园而词。”(《宋词谈片》)向以鲜说柳永是天生的词人,而迷恋幻象、声音、神秘、石头、云彩的他,何尝不是天生的、为诗而活着的诗人?他拥有诗歌、才华、英雄和美人的自由镜像与美梦秘宫,同时又是诗歌、才华、英雄和美人的狂热追逐者。他有多黏诗歌呢?本是写散文,写着写着就将自己的诗歌(比如《水果》《谒苏小小墓》等)夹私货一般植入到文章中——偏偏是这种自恋式的顽习鄙人也有。
读《两朝诗影》便知,全书33篇文章,其骨架和肌理几乎全是一个个由诗开篇、由诗压卷的完美闭环。并且,其“说文解字”般的学术言路,亦大多采用“三百年来第一人”陈寅恪“以诗证史”的方法展开。他在《瓷,诗及词》中说:“诗歌虽是情感的产物,却也不乏历史文献的价值,所以,陈寅恪先生才会以诗证史。从诗歌之中,也能窥见中国陶瓷史上的精彩片段,有的还可弥史阙如。”
对事物的指认,在向以鲜这里,时不时就要跳出只有诗人才有的自信、果决甚至武断和豪横——没有诗人的身影和诗歌的光芒,即便诸如社会、人类、时代、宇宙这些大词与宏大叙事,也会黯然失色。俗世无边,诗人是无冕之王,是神一样的存在。诗人的指认从来斩钉截铁、吐字成金:“是的,宋代最著名的卖花声,来自陆游。”(《花朵叫醒耳朵》)在向以鲜建构的迷人的学理中,诗歌的作用甚至可以巨大到国家的高度,以致影响、左右到国家兴衰、统一与分裂。
私情与共情
再说私情与共情。我说的私情,是指向以鲜极端个我的骨血中溢出的对书写对象的深情、恋情、隐情、豪情、激情、不舍情,以及从人生经历中渗出的那纤细柔软如蜀锦蜀绣的丝丝真情。而共情,恰是上述才情、诗情和此味私情升维的化学反应生成物和结晶体。
《地狱变》从对“地狱”一词的侦探和“地狱”入王焚志、寒山诗开始,出入中外历史,最后以一团惊心动魄的火光杀尾——把一篇纯学术文章写成了一场让人欲罢不能、深陷词语囹圄的勾魂术。《春梦或西方》写苏轼发配儋州,去岛、滞岛和离岛的人生最后岁月,可谓用情至深,情感的汁液大海般泡胀了北宋所涉的每一粒方块字。幻象几乎就是贯穿向以鲜诗歌万里银链的一宗重要母题,所以,深谙互动之妙的他在书中用一篇名《小小的幻像》的文章来为他的读者解码他迷恋幻像的根由,一点不奇怪。
《两朝诗影》是《散文》杂志2022-2024年间为向以鲜开设专栏所刊作品的一个下载集成,但读完全书,我以为最散文即最符合常规散文范式的一篇是《灯影照牛肉》。文章从作者少时在老家聂家岩吃达州灯影牛肉开笔,到元稹任通州司马与灯影牛肉结缘的传说,再到古代诗人写灯影,最后到师傅庖丁解牛手艺挽结。对于藏在肉身生理里的“私情”,他在《后记》中直言:“再先锋再现代的文字,如果没有肉身的个体感悟和历史的通透观察,以及温情又风骨的文字表达,总是板着面孔理论,一味端起架子说话,那样的文字也一定是没有什么生机的。”我以为,通文史者,可以在书中遇上美妙的文学;擅文学者,可以在书中触及有趣的文史;既通文史又擅文学的人,则可饕餮古今诗歌面对面对话、互媾幻变的迷人景色。甚或,将其作为学子们的科普教材也未尝不可。像黄葛树,《两朝诗影》也有独树成林为众人带来蓬勃生机的共情气象。
文史随笔很多,即便写唐宋诗人、诗歌和诗事的,也多。但从一位在场五十余年、至今活跃诗坛的优秀现代教授诗人视角来出文生章,又写得如此严谨、唯美、有意思的,不多。
“诗心鲸背雪,归思马头云”(秋瑾《失题——在长崎作》)。诗心的穿越,思想的返乡,何其难,何其险。但对于呼得来“鲸背雪”,唤得应“马头云”的向以鲜来说,不难,也不险。
2026.2.26—27
作者简介:凸凹,本名魏平。成都市作协副主席。出版有长篇小说《甑子场》《大三线》《汤汤水命》《安生》,中短篇小说集《花儿与手枪》,诗集《蚯蚓之舞》《水房子》,散文集《不可方物》,批评札记《字篓里的词屑》诸书30余种。编剧有30集电视连续剧《滚滚血脉》(2009年播映)。获中国2018“名人堂•年度十大诗人”、2019“名人堂•年度十大作家”等荣誉及杨升庵文学奖、刘伯温诗歌奖、冰心散文奖等奖项。现居龙泉山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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