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质朴而具体的笔触，为澧阳平原留一具最真实的肉身

　　“我不得不深切怀念涔水岸边的青泥潭，以诗歌的敬意，回首一段特殊时代的命运，关注船工呐喊的号子以及它们生存的历史意义”，或许由作者这段后记里的话语，我们能再次感受所谓“国家不幸诗家幸”。

　　诗人的人生由青泥古镇出发，他的诗也从青泥古镇启程，走向广阔的澧阳平原，走向古老的澧州古城，走向更古老的城头山，这里不仅有中国最古老的水稻化石，还有中国最古老的保存较为完整的城池，正是这份历史的厚重，让诗集《纤绳吻过的勒石》有了非同寻常的浑厚与深邃，其中有对祖先足迹的追溯，有对民俗文化的叹惋，有对当下生存的呈现，更有诗人面对纷繁世界的睿思。

　　《纤绳吻过的勒石》被作为诗集的命名，由此可见作者对这首诗的看重。“一种神秘的力量，领着河水/从东到西，由南往北/号子 ，是方向，是力量的油门/敞开灵魂的内心 ，押运生活/大地抖动，汗水浇注成命运的纤绳”，诗人之所以赋予“号子”如此巨大的力度，或许与他的经历有关，“当年邻居居住的船古佬、纤夫的生活状态，激发了我创作《涔水谣》《纤绳吻过的勒石》《涔阳古道边》几组诗”，并由此出发“追忆一切诗意的存在”。由“油门”“敞开”“押运”“抖动”“浇注”等词语，读者不难感受涔水人之豪迈与坚韧，而由“押运生活”“汗水浇注成命运的纤绳”，我们不能不佩服诗人想象的高超与贴切。

　　《天下稻之源》中，诗人为我们呈现他眼中的城头山：“水稻开始抽穗/一望无际沉思孕育/洞庭湖泱泱的歌声/仿佛是劳作的韵律水稻蔓下来/阳光与城头山相依为命。”这究竟是此时之城头山，还是六千年前的城头山?诗人正好为读者制造出这一份模糊。另外，诗人也凸显了水稻于人类的重要，尤其于洞庭湖平原人民的重要，正因“稻谷 永不停歇的循环”，人类才得以一代又一代繁衍，因此城头山遗址“此刻为人们所敬仰所拜谒”理所当然。

　　诗人对民俗文化的关注，主要体现于《皮影》与《指尖上的舞蹈》。“生命的档案里，翻滚着不息的幻象/如临瘦秋，蒲公英一朵一朵凋零/乡愁里的长调/延绵着几个世纪的悲怆”,“几声吆喝，角色轮换出场/日子舀出最后的月光/一阵掌声，灼伤了/灯影里的故事”，皮影或许是诗人儿时最喜欢的表演，曾牵引过他多少神秘与好奇，而今却随电视网络的兴盛不可避免地衰落，短短诗行里自有他无穷无尽的叹惋。《指尖上的舞蹈》写的虽是安仁米塑，但“与自己家乡的糖人、泥人民间艺术形似”，因此，由诗中对安仁米塑的推崇，同样可以感受到诗人对家乡民俗艺术的深情厚谊。

　　倘若诗人仅聚焦古代而忽视今天，很难说他能为澧阳平原留下一具真实的肉身;从某种意义上说所有的当下都是历史，一个不关注当下的诗人，一个不能体现当代意识的诗人，显然还不足以承当让家乡流传千古的使命。因此，在谭晓春的笔下闪现出了那条无名河，虽然“这条小河不太起眼/算是澧水的一个枝桠/洞庭湖的一片衣角/长江的一条皱纹”，却承载着河畔数以万计的生生不息;我们还看到湖南四大江河之一的澧水，“从七眼泉目送你远去的身影/你细小的腰身蜿蜒的曲线/羞红了两岸春色”。除了大大小小的河流，诗人更为我们呈现出城镇化背景下乡村的孤独与萧条：“寂寞的村口仿佛我失散多年的兄弟”，“时钟将日子碾轧出长长的辙印/准点发放的孤独/成为子夜的粮饷”，从中不难感受诗人面对当下乡村的怅惘。令人欣喜的是，即使在日益凋敝的大背景下，留守在这方水土的人们依然自强不息：在这里，种葡萄的人“手举铁锹/深挖夏天的传说/和种子一起度过一季一季轮回”，采茶女“在茶园/以手为犁日日耕耘/然后播种香/播种醇”;在这里，田野依然“雨水哗哗流淌/浅浅复深深/深入秧苗的脊髓”，村庄依然“落日流金，锻打着男人们的血性/地窖恒温，润泽着女人们的真情/一碗纯酿，铺洒出一条还乡路/几出悲喜，唱响了几度春又秋”。

　　或许这才是当下最真实的澧阳平原，孤独中依然有奔放，寂寥里依然有活力。正是这一点让作者从许许多多乡愁诗人中脱颖而出：他笔下的澧阳平原具体而全面，他既没有虚构当下乡村并不存在的美好，也没有刻意夸大乡村此刻的破败。由这本诗集，我很真切地感受到他对澧阳平原质朴的情怀，他挚爱脚下这片土地，更挚爱这片土地上生生不息的人民，并且这份挚爱绝不会因任何变故而改变。

　　就表达而言，诗人善于提炼细节、营造画面，也善于牵引情愫、表达哲思。即使面对历史题材，他也充分还原现场，让读者仿佛置身于彼时彼地。“那一年/滂沱的大雨如野马/抛出的绳套/套不住呵/哪怕北民湖里/一个小小的浪头”，“父亲呵你为何不破土而笑/不似往常背着手/迎我/倚着门框”，“一排排石磙磨盘/开口说话/说着村庄的过往秘事/说着那个年代的风月雨雪//几架水车静静地伫立在路口/仿佛在等待至亲回来”，“万道目光/凝成命运的琥珀/脚印，倒映在护城河里/恍似一尾尾青鲈/于深夜，与月共舞”，如此具有画面感、细节感的段落在诗集里俯拾皆是，而每一个这样的细节与画面，无不牵动着诗人的乡情乡愁，无不勃发着他对家乡炽热的爱恋。

　　就哲思而言，既集中体现于《时间密码》《冥想》《迷宫》《穿越星际》等以说理为主的诗篇，也分散在其他许多诗中，限于篇幅，我仅以《时间密码》为例。时间本是一个抽象名词，在诗人笔下却变得可触可感，甚至还可被“撕碎”，他在时间与人生间建立起链接，并找到了时间与人生间的密码，“人生就像一把锁/锁住两重天”，“出世和入世/如刀刃上的行走/有的人走过去是温润的花冠/有的人跨过去是惆怅的断面”，由这样的诗句不难感受他将自己人生充分浸润到了思考之中。

　　丰富的题材，质朴的情怀，鲜活的细节，逼真的画面，古今的交融，深刻的思考，让这本诗集具有了独特的标识，也因此而具有了存在的价值。著名作家水运宪说：“诗人谭晓春突破平庸，把传统抒写和思考的视点，转移到城市与乡村变迁的交融中，以及对民俗文化的守望。其作品有独特的文字质感和饱满的文化底色。”在我看来应是对这本诗集极为中肯的评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