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镜透现世,诗证菩提

——序包容冰诗歌集《山河心印》(上下卷)

2026-03-25 作者:陈明火 | 来源:中诗网 | 阅读:
陈明火,笔名执仗,湖北省鄂州市峒山人。湖北省作协第五、六届委员。已出版著作《无锁的情空》《挑剔名作及评点》《包氏佛诗的考索》等十二部(三部中英对译),主编省级教材《综合阅读》等三十余部。有两百余首(篇)译成英、日、希腊、俄罗斯、韩等文字,曾获《中国作家》2003年“全国评比”特等奖、希腊作家、艺术家国际协会2005年度“欧洲联盟杯”奖等多次。另有陈明火诗文评论集《抒情者的迷途》一部。


  岷州大地的遗俗流风、洮水河畔的乡土人情,在著名佛教诗人、作家包容冰的诗行里沉淀为诗歌中的地域性底色;儒释道的智觉灵光、尘世辗转的心路历程,在他的佛色、佛香与佛味的诗句间,凝结成追问生命的箴言、谶语。
  当包容冰诗歌集《山河心印》(上下卷)的诗页徐徐展开,我们读到的不仅是目录里已按时间段标注的“2000年的诗……2024年的诗”——一个个掷地有声的数字指称、一首首饶有兴味的佛诗,更是他在镜透现世的尘海浮沉之中用一行行熠熠闪光的诗句,对诗证菩提的觉悟境界的执着寻觅。我觉得他的这部聚五年的八百多首心血之作的诗歌集,就是想着眼于诗集名所明示的“山河心印”:以西北山河或山河大地为肉身,以佛心禅意为“以心印心”之心印。其岷山、洮河,既是地域风物,更是法身显现与心性写照:“山河”,喻佛性恒常;“心印”,契禅理无言:潜藏着诗人不避尘俗、不执空相,把生命苦难、乡土情怀与禅意哲思融为一体,终成独树一帜的佛诗气象。真可谓“山河”入眼,皆印于心灵。
  换言之,在《山河心印》的自然隐喻里,其核心部分就是将自然、生命、修行、时空等,熔铸成一套——“天地与我并生,而万物与我为一”(《庄子・齐物论》)的“物我不二”、“理融于事,事摄于理,二而不二、不二而二”(《华严法界观门》)的“理事圆融”之隐喻体系。
  包容冰作为“佛者+诗人”的著名佛教诗人,意在用发自内心的佛光与诗光告诉芸芸众生、善男信女:人世间的一切,都是因缘和合所生起,本性是空。其飘飞着“包氏佛诗”(执仗语)之佛味的不同诗篇,带有扎根广袤大地、仰望无穷苍穹,直面人生苦难、心怀悲悯慈怀的一些特性,并相互交织于不同诗学艺术的世界之中。
  
  特性一:以思证道的精神意旨。
  包容冰诗歌最鲜明的灵魂标识,就是在佛教诗歌中坚持一以贯之的以思证道。其核心的意旨就是鼓励不同的读者通过深入的思考,来理解和验证他的诗歌中的不同事物,从而获取对真理的探寻之法。故而,他的佛诗,从不回避对宇宙人生的终极探问,只一心一意将“我”的深思熟虑作为抵达真理的路径,并在对存在本质的不断追问里完成个体的精神修行。比如他的小长诗《沉思箴言》,正是这一“沉思”之特性的集中展现。
  
  沉思多日,孤独如潮水般涌来
  孤独终被孤独彻底征服
  喧哗也被喧哗无情击碎

  
  在诗前,包容冰以极具感染力的辩证式表达,完成了对诗题《沉思箴言》(亦包括诗歌集《缘起性空》)的诗化示现。我们知道在通常的语境之中,“征服”,是主体对客体的主动战胜,而他的笔下的“孤独被孤独征服”,却去除了这种主客间唯一对立状态——当个体生命不再那么的抗拒“孤独”,似乎还试图逃离这种“孤独”,这份“征服”便自然而然地成了与自我、与境遇的一种温情和解。窃以为这种和解的最终目的,便是抵达“应无所住,而生其心”(《金刚经》)的通透之境。“喧哗被喧哗击碎”,亦是这样:尘世的“喧哗”,本是因缘聚合的暂时现象,其自身的躁动与虚妄,终将在极致的喧嚣里自我消失,直到露出“性空”的底色。
  在此,我们可以说包容冰以近似“箴言”的极简文字,道尽了世间万物“因缘所生、自性本空”的本质,让哲学的思辨(即个体的“沉思”)融入佛门修行的真实体悟之中:
  
  来,从何处而来
  去,又往何处而去……

  
  “来”与“去”的反复运用,可视为包容冰以素语里藏深致的笔意,深隐着哲学三问中的重大命题——即“我是谁,我从哪里来,我到哪里去”。他以直击灵魂的时空诘问,将以思证道推向了更深层次的生命探寻。我觉得他的这种“探寻”不是空泛的玄想,而是将个体生命置于宇宙洪荒中的追问,或者说是对“缘起性空”之核心命题的追问。
  在包容冰的佛典里,个体生命作为因缘聚合的存在,其起点与归宿本无定相,然而诗中的“来”“去”的追问,恰恰点破了人类对“恒常”的执念。值得欣慰的是,他仅是用了寥寥数字,便以反复咏叹的节奏,在勾画出人类面对时空局限的永恒迷茫之时,却又在“迷茫”中暗含着对生命本质的执着探寻:正因为追问“来”与“去”,才会反思个体或群体生命的终极意义,才会趋向于对“性空”真理的彻悟。
  说到这里,我还必须点明的是:包容冰的这种“沉思”并不是悬浮于虚空的考索,而是深深地扎根于时代最切肤的痛感之中,尤其是人人自危的新冠疫情已成为一个时代的重大劫难,甚至已成为他追问“缘起性空”的现实注脚。由是,他的一批“新冠疫情”诗,以不同的“沉思”,为惊恐、无奈、迷茫的人们送去希望的大餐与灵魂的慰藉。
  在《千城空巷》里,包容冰以沉痛笔意直面新冠疫情下的灾难图景。
  一句“把广袤的地球斗得百孔千疮,体无完肤”,可说是对灾难根源的深刻敲击。“斗”,一字千钧,无情地戳破了人类中心主义的傲慢:从人与自然的对立博弈到人际间的纷争内耗,正是这种无休止的“斗”,让地球沦为伤痕累累的载体,也为新冠疫情等灾难的滋生埋下了伏笔。而“百孔千疮,体无完肤”的扫描式表述,更是将一种抽象的生态破坏与精神荒芜,转化为一种可感的视觉冲击。对此,我们可以理解为是山河大地的自然创伤,也是人类精神世界的残破与迷茫,其字里行间满是对众生苦难的深切悲悯,仿佛敲响了因缘果报的警钟——人类的每一份偏执与傲慢,终将酿成集体性的苦难,这正是“缘起性空”中“因缘聚合”的现实印证。
  《中国口罩》中的“此刻,中国口罩/成了重要战斗的甲胄,抵挡/病魔入侵。天下动荡,焦虑与不安”的“口罩”,挂着“中国”的特有标识,可视为有悲悯情怀的包容冰,在新冠疫情的独特语境下的灵妙笔意。他的这种指称,将个体生存体验跃升为对人性本质的深刻审视。一个简简单单的“口罩”本是抵御病毒的防护工具,他却贴上了“中国”的标识,在不经意间便让其产生了强烈的象征意义。
  新冠疫情的肆虐,或许有病毒的自然属性,但人类的贪欲:对自然的过度索取、对利益的盲目追逐、对真相的刻意遮蔽,才是放大了灾难的深层症结。也是啊,“口罩”能隔绝病毒,却无法阻挡人性的贪婪。我觉得这种面对着一个个“口罩”挂在人们的脸上,却让人有无能为力的无力感背后,是包容冰对人性的清醒认知——他以亲身经历切入,先铺陈新冠疫情下“千城空巷”的萧索死寂,再点明“口罩”作为“重要战斗的甲胄”的特殊身份,更是以“我仅用一只口罩‘战斗’了 57天”的个体体验,让平平凡凡的“口罩”,成为新冠疫情中生存坚守与时代苦难的双重见证。
  另外,包容冰还结合诗中“犹如吹哨人李文亮/在训诫书上按下红红的指印后/脆弱的心理防线被击垮”的沉痛书写,表明了对真相的刻意遮蔽、对良知的漠视之揭示与痛愤。当然他还想借“吹哨人李文亮”的壮举,暗示他的“沉思”——新冠疫情的肆虐、人性的善恶、个体的坚守与无奈,皆是因缘聚合的暂时现象。唯有直面这些现实苦难,审视其中的因缘流转,才能拥有对生命本质的觉悟。
  
  特性二:古今通衢的叙事维度。
  作为饱学不同经典的佛教诗人包容冰,其分析、综合、判断等思维能力是十分活跃的。他的一些诗作总是在历史风云的长河与现实的人间烟火之间,自由地摆渡他的思理情趣,并构建起能跨越时空的精神对话场域。他的诗歌中所呈现的一种古今通衢的叙事特性,可说是在时空的相互交汇里,艺术地照见了人类命运的共通底色。
  在此,我们可用《用思维打通历史的隧道》的两行诗,作为表述“古今通衢的叙述特性”的例子:
  
  用思维打通历史的隧道
  我和周文王一边饮茶,一边论道

  
  把这让人眼前一亮的两句诗,当做包容冰时空对话的诗性叙事宣言,是一定说得过去的:一是“我”以“用思维打通历史的隧道”作为诗题,可让我们知晓“思维”的超常大能耐;一是“打通”一词极具穿透力,似乎在某一瞬间就穿透了历史与现实的时空壁垒,将抽象的思维转化为具体的行动;一是“我”并不是被动地回望历史,而是在接下来的诗句里主动地与先贤周文王展开一次次平等对话;一是以虚设的特别场景,展现“我”与历史人物周文王在一起“饮茶”与“论道”,让一些较为严肃的历史思辨,多了几分烟火温情;一是诗人所营造的这种跨时空相聚,体现出“我”对圣贤智慧的敬畏,也彰显出“我”以今人之眼审视了历史的从容……
  
  无法描述雪的悲伤。我只好
  望雪喟叹,思绪翻滚,独自分担

   
  《用雪的灵魂擦亮阴暗的心境》中的这两句诗,可看出包容冰以极简的抒情架构,表述了“雪的悲伤”这一抽象命题。这里,他将“我”的主体情志与物象哲思熔铸一炉:“无法描述”的失语,并不是无话可说,而是对雪之悲怆的看重;“望雪喟叹”的动作,让物我从相互的对峙走向了物我的共情;“独自分担”四字,将个体的精神负重与雪的清冷孤寒互相交融,暗合了佛教“众生皆苦”的大悲悯观。从中,我们可见诗人的一份孤绝的慈悲,不求人懂,不向外求,一如“缘起性空”里所暗含的“性空幻有”之诗性诠释——悲与喜,本是心识所现,而“我”以“望雪”之姿,也就完成了一场与自我、与天地的倾情私语,或者说是一次不动声色的温情和解。“雪”,本无悲无喜,而“我”却以慈怀,赐予其浓情厚意。
  《错过,一世的风景》的“四十年风雨如晦,我已老了,风雨亦老了”,暗示着将“我”个人生命轨迹与地域历史变迁的惬意相融。“风雨亦老”的拟人化表达,极具一种物我共情之力,尤其是“老了”的反复咏叹,写尽了“我”的岁月沧桑。同时,也暗合了故乡山河的时代变迁。
  “被掏空内脏没有扳倒的佛塔/是期待你回眸,寻找我走去的路标”之“佛塔”,在包容冰佛学与诗学的词典里,其意在于这一承载地域历史的物象,成为了连接“我”个人记忆与故乡过往的纽带,让古往今来的叙事、“佛塔”与“我”的叙事,在有了宏大的历史视野之时,还有“一世的风景”里“我”的个人情怀,在“一世”又“一世”的时空交织里,所沉淀出的一些十分厚重的生命底蕴。
  
  特性三:悲欣交集的情感再现。
  在我品读、悟觉包容冰诗歌的过程之中,感觉到他的诗歌集《山河心印》(上、下卷)里的每一首诗,从不回避过往苦难的沉重,始终留存着“我”对生命的慈悲与坚守。他的这种情感与思理的巨大张力,在各有千秋的诗作、诗句中得以彰显,且巧妙地构成了一种悲而不戚、苦而能甘的独特生命质感与艺术美感。比如他的《苦苦菜的苦》:
  
  当年若不是这丛丛野菜
  我早成了荒野里的一缕风

  
  “一缕风”,以直白、朴实却极具冲击力的喻象表达,勾画出“我”在底层生存的艰辛。包容冰的这个鲜活的喻体很轻盈,透露出“我”在艰苦岁月里的悲凉感。他着意将“我”之生命的脆弱与“野菜”的救命之恩紧密相连,就是想让每一个字都饱含着岁月的苦涩。可以这么说,这是他对苦难的日子最真实的回望,也是“苦苦菜的苦”之“苦”中藏“悲”的情感底色。诗后的“嚼着嚼着就分不出,是菜的苦还是日子的苦”,更是将味觉的“苦”与人生的“苦”深度交融。他的这种隐显有道的相互“交融”法,于平淡的叙述之中藏着叙事之力,可说是道尽了底层的“我”在苦难中挣扎的无奈与坚韧。
  若说对于苦难的书写是“苦”中藏“悲”的注脚,那么对生命的敬畏与接纳便是“苦”后藏“欢”的源泉。
  《拥有孤独的快慰》的“以孤独对治孤独”一句,可说是包容冰情感跃升的关键所在。两个“孤独”的先后出现,并不是简单的文字重复,而是他对“孤独”的认知发生了幻变。他从被动承受“孤独”的困顿,到主动接纳“孤独”,再以“孤独”为修行契机的通透,便有意无意地将较为负面的情绪转化为精神成长所必需的养分。“我”的这份“拥有孤独的快慰”,或许正是“我”历经了苦难日子之后的一种从容与释然。不仅如此,他还在《万物有灵》里深情地叙述着:

  ……山河大地,草木蛆虫
  都是我拱手顶礼的神祇

  
  自然界的一切,如“山河大地,草木蛆虫”,都是“我”的“神袛”。不用说,包容冰化用了“万物皆有灵”之说。他将“我”的慈悲之心推向了极致,也许是想彻底打破人类中心主义的傲慢,以平等敬畏的视角看待世间万物。
  一个“拱手顶礼”的动作,可看出包容冰在展现了“我”的一份敬畏之时,也让悲欣交集的情感有了更加深厚的底色——正因为“我”见证过苦难的沉重,才更懂得珍惜世间万物的灵性;正因为“我”对个体生命(包括“草木蛆虫”)满怀慈悲,才得以在苦难中寻得期待之光。
  
  特性四:意蕴深婉的隐喻系统。
  用隐喻为诗歌铺就深层意蕴,是包容冰的拿手好戏。他在不同的诗作里,将抽象的精神感悟、生命哲思与现实苦难,寄托于具体可感的一些物象之中,让读者在阅读的真实体验里,体悟诗中或诗之背后所藏蕴的一些精神光芒。当然,他的诗中的隐喻,绝不是刻意雕琢的一些晦涩难懂的象征性符号,而是源于现实生活与生命体验的自然生发。他的一些隐喻,扎根现实又超越物象,形成他的诗歌中所独有的精神编码。
  《想起冬天觅食的麻雀》中“飞不高也飞不远的麻雀”的“麻雀”,便是极具代表性的隐喻。包容冰以“麻雀”的生存状态,暗喻了故乡父老乡亲的生命轨迹。他们像“麻雀”一样的平凡、卑微,哪怕在严寒里也要为生计而奔波——“惊慌失措地抢食秕麦”,一如底层百姓在苦难岁月中挣扎求生的真实写照;“悄悄而来,默默而去”“一抔黄土长满萋萋荒草”的结局,隐喻着平凡生命在时光流转之中的坚韧与凄凉,让读者在对“麻雀”的悲情共鸣里,读懂他对乡亲们的深切悲悯。 
  《在梅川佛塔下歇缓》里,“六百多年不倒的佛塔”更是承载多重意蕴的超然隐喻。
  佛塔“被盗贼掏空内脏仍不倾诉”“遭拖拉机牵拉仍未倒塌”的坚韧,隐喻着真理与信仰在岁月沧桑之中的不屈与坚守——无论是遭遇了世俗的劫掠,还是强权的打压,真正的精神风骨始终屹立不倒。佛塔的“一言不发”的沉默,又隐喻着“缘起性空”的智慧境界:历经万千劫难却默然承受,不辩不争,一如对世间纷扰的通透超脱。
  此外,《尘埃并未落定》的“四处游荡的尘埃”,隐喻着尘世的浮躁与无常。包容冰认定了“一粒微尘里藏着三千大千世界”,便将这种微观物象与宏观哲思相连,以尘埃的“不定”隐喻生命的漂泊与世事的虚妄。而“把吸进肺里的亿万尘埃都酿成菩提的养分”,更是将这一隐喻跃升为修行的智慧。他也许是想这么提醒我们:在无常的尘世里,个体生命要以清净之心接纳苦难,将烦恼转化为觉悟的养分。在我看来,他的这种“提醒”,完美地呼应了“缘起性空”的核心主旨。
  《拥抱大雪》之“雪”的隐喻,意蕴十分深厚。在包容冰虚虚实实的叙述模式里,他想用看得见的“雪”(实),并“用雪一遍遍擦拭灵魂”(虚),让我们看不见的“灵魂”越来越干净。他似乎还想将雪的“洁白”与“净化”特质,转化为一种精神修行的隐喻。对此,我们可以这么理解:“雪”的覆盖与“擦拭”,是对尘世里的一些“尘埃”的清除,也是对内心的一些“尘埃”(杂念)的清除。
  另外,包容冰“把般若当成船,将圣号当成桨”,更是将“船”“桨”(实)转化为精神(虚)救赎的两个物态隐喻。于是,“般若”与“圣号”有了“船”“桨”的直观示现,也就可成为在“乱成一锅粥”的苦难尘世里挣扎的一些凡夫俗子们,横度人生苦难、抵达安宁净土世界的依靠。
  包容冰在诗作里,以一个佛学思想家、哲学家引领着人们借在现实生活中的所见所闻,去思考生命、人生与社会,并让佛门的一些抽象的精神信仰变得具体可感。他的一些纯朴自然的隐喻,也就起到了一些不可低估的巨大作用。
  
  特性五:鲜活可感的意象体系。
  以敏锐的诗意感知捕捉生活与自然之中的物象,构建起独具个性的意象体系,是包容冰在诗歌创作时所十分看重的。他的一些鲜活可感的自然意象,是诗歌的血肉,也是精神的载体,承载着“我”的情感、哲思与生命体验,形成了“一物一境,一象一思”的独特风貌。
  “雪”,是包容冰诗歌中的一个经常出现的意象。
  在《用雪的灵魂擦亮阴暗的心境》《小雪的雪》《拥抱大雪》等诗作中反复出现,形成了一种连贯的意象脉络。比如《小雪的雪》,“雪”,是童年“饥饿的泪滴”。这样的“雪”,所承载的是岁月的苦难记忆:有“漫进煮茶翻书时光”的静谧,有寄托着当下的安然心境,也有“渗进疼痛心房”的抚慰以及成为精神跋涉的陪伴。总的说来,“雪”之意象所呈现出的多层语义里——从苦难的记忆到当下的安宁,再到精神的支撑,无形地串联起“我”的生命轨迹与精神成长。
  “星光”与“灯塔”、“灯盏”,被包容冰构成了照亮精神前路的光明意象群。
  《星星点灯》的“星星”,在“夜神点亮万千星星,一路照耀不离不弃”里,是祖父远行路上的指引与生命征途的精神安慰;在“明亮澄澈的星星”里,照亮了地理空间的征途,也照亮了心灵的归途。《在炎凉的世态里温暖地活着》的“点亮信念不灭的灯塔”里,他将“灯塔意象”与精神信念相连。于是,就有了在“炎凉世态”与“朔风黄昏”的苍凉背景里,“灯塔”成为了抵御苦难、坚守本心的精神支柱。前面提到的《小雪的雪》,其中有一句“为《觉行慈航》点一盏智慧的灯盏引路”,可说是将“灯盏”意象与修行觉悟直接关联,让光明意象成为抵达“缘起性空”境界的象征。
  “洮河”“岷山”“二郎山”等地域意象,在《望着窗外的远山》里汇聚在一起,成为了包容冰承载故乡记忆与精神根脉的有效性载体。
  “巍峨的岷山”“梵音缭绕的二郎山”,不仅是地理空间的标识,更是包容冰精神的故乡,寄托着他对故土的眷恋与对生命根源的追寻。我觉得他的这些意象并非孤立存在,而是相互关联、彼此呼应,形成了一个完整的体系。比如:自然意象(雪、星星、远山)与生活意象(麻雀、佛塔、灯盏)交织,苦难意象(饥饿的泪滴、艰难的岁月)与希望意象(灯塔、星光、春天)并存,它们在深深地扎根于故乡的烟火人间之同时,又升腾于精神修行的澄澈境界。
  
  特性六:细节见真的刻画功力。
  诗歌集《山河心印》之一首首诗中的语词与诗句的细处叙述,有包容冰独特之处。依我所见,他从不依赖宏大叙事的铺陈,而是于细微处落笔,并以一些用常得奇的生动细节,传递出深层的生命感悟。也就是说,他总是让较为抽象的情感与深藏的哲思在一些语词组合的细处、隙间展示出来,让人具体可感。另外,他诗中的一些细节的细腻刻画,没有留下刻意雕琢的痕迹,有的是源于对生活、对苦难的敏锐洞察,有的是能触动人心最柔软的角落。如《拥抱大雪》:
  
 不管天上有没有雪,我都要把怀里
  那些洁白如雪的事物抱紧——
  用它们刷新每个日子,把尘埃都扫净

  
  细节架构,极简。包容冰在这种“极简”里,将“拥抱大雪”的动作转化为精神坚守的隐喻。同时,还让字里行间藏着一些深沉的哲思。
  “不管天上有没有雪”的前置条件,表明“我”不打算写“雪”的自然形态,只让“雪”成为纯净、本真的精神符号。此时,恐怕他想得最多的,应是“怀里那些洁白如雪的事物”——让“如雪的事物”,暗合佛教“自性清净”的要义。“抱紧”的这一动作细节,可视为全诗的情感支点——只因在写出对纯净之物的珍视之时,又暗含着对抗尘世纷扰的执念。而“刷新每个日子”“把尘埃都扫净”的两个生活化的细节,意在将精神层面的一种净化,转化为可感的日常实践。
  包容冰不去写“雪”的形态,只写与“雪性”相关的动作,以具体细节承载着抽象的哲思。这就是我们常说的,在质朴的表达里,藏着永恒追寻的隐深。比如他在叙写新冠疫情的相关诗作里,一些细节的生动刻画,更是成为连接个体与时代纽带的辅助作用。《中国口罩》的“好在我的高寒的岷州/在一次次灾难洗礼后,增强了免疫功能/幸运地逃过了劫难,有惊无险”,这些细微的生活场景,还原了新冠疫情中人们艰难度日的一种无奈与侥幸的生存状态。
  
  新型肺炎不过轻咳数声
  便令天下慌乱不堪——

  
  《千城空巷·21》中的“新型肺炎不过轻咳数声”以及随之而来的“大自然正以声嘶力竭的哭嚎”等细节刻画,以反差强烈的场景,勾描出新冠疫情突袭之时的时代图景与深层警示。“轻咳数声”,是带有日常生活化的细微症状的描写,这一轻浅的生理反应与“天下慌乱不堪”,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包容冰捕捉到了疫情初期的特殊状态——灾难的降临往往始于细微之处,却能引发全社会的连锁震荡,让个体在猝不及防的慌乱之中真切地感知时代劫难的逼近。“声嘶力竭地哭嚎”,则将一些感悟与提醒存放于可感知的声音细节,打破了对自然警示的抽象认知。诗中的这一阵阵的“哭嚎”,在对人类过度索取大自然的沉痛控诉之时,也暗合了新冠疫情中个体的惶恐与无助。这,便就将个体的苦难体验与人类对自然的亏欠这一时代命题紧密相连。
  我以为包容冰诗中的这些细节做到了以小见大,写出了新冠疫情之中个体生命的真实处境。同时,也借细微的特殊场景传递出对时代与人性的深层追问,让读者在细节的共鸣中读懂灾难背后的因果警示。
  
  特性七:灵活多变的修辞艺术。
  修辞手法,如比喻、拟人、反复、对比、夸张等,在包容冰诗集的八百多首诗中可谓应有尽有。我觉得他的修辞运用之道,有他长期保持的好习惯——不显运用时的刻意生硬,却又能极大地增强诗歌的表现力与感染力,让深刻的佛哲之思与真挚的情感在灵动的表达中自然流露。
  比喻,是包容冰诗歌中最常用的修辞。他的一些明喻、暗喻与隐喻的喻体,大多源于生活,贴近人们的认知。如《握手》的“无手可握的时刻,我用左手握住右手”,以“左手握右手”这一生活化的“左手”、“右手”为喻体,将孤独之中的一个有独立思考的“我”或者是一个大写的“自我”,真真实实地展现在我们面前。又如《树与鸟》:
  
  一棵树,无数棵树,都是鸟的娘家
  无数只鸟在娘家与天地间飞来飞去
  繁衍后代。沉默的树,从不说一句话

  
  “娘家”的喻体,构建出树与鸟之间温暖厚重的相依互存的关系。“娘家”,本指人类生命与精神的原乡,包容冰将其移用于“树”,去除了人与万物的特殊界限,让树成为鸟的庇护所与根脉之所。
  “一棵树,无数棵树”的直白叙述,让“娘家”的意象从个体延展至群体,写出了鸟群栖息的广阔天地。同时,暗含了生命同源的些许禅意。接下来,树的“沉默”与鸟的“飞来飞去”,形成了一种动与静的对照;“从不说一句话”的补充,让“娘家”的包容与无私跃然纸上。这里,树之不言恰恰是对万物最本真的护持。诗人运用的组合型或并列型比喻,跳出了物象的浅层关联,于简洁、再简洁的表述之中,藏着“我”对天地共生、物我合一的哲思体悟。
  《错过,一世的风景》中“风雨亦老了”,将“风雨”拟人化,让自然物象拥有了与人类相同的岁月沧桑。包容冰还在这种“沧桑”里,写出了个人生命的厚重。同时,也暗示了故乡山河的时代变迁。
  此外,反复修辞的运用(含修辞兼格中的拟人、拟物手法),强化了诗歌的情感节奏与思想深度。比如《喝茶》:
  
  手下炮制而成的龙井,我叫佛茶 
  茶,茶,茶

  
  “我叫佛茶”的拟物与“茶,茶,茶”的反复叠用,简洁有力地凸显了品茶时的专注与沉静,暗含浓郁的佛味。尤其是“我”成为“茶”,且为“佛茶”,暗暗表明了“我”已是佛门中人,或者说“我”就是佛,可以与同是有佛味的“茶”互体共生于净土世界。
  《沉思箴言》中的“孤独终被孤独彻底征服,喧哗也被喧哗无情击碎”,以词语的反复,强化了二元对立时的“征服”或“击碎”的哲思,让“缘起性空”的智慧在节奏鲜明的艺术表达之中更易被感知。
  
  特性八:质朴见真的语言展现。
  在众多诗作里摒弃一些华丽辞藻的堆砌与晦涩表达的故作高深,以最贴近生活的语言承载着最深沉的思考,是包容冰所竭力追求的。他的诗歌,大多呈现出言浅意深、语淡味浓、质朴见真的语言风格。如《尘埃并未落定》:
  
  关紧门窗,足不出户,可依旧
  有无数尘埃落在光洁的几案上

  
  选取“关门窗”“落尘埃”“光洁的几案”的这些最日常、最朴素的生活场景与物象,可看着是包容冰捕捉到了尘世无常的生存体验。他在诗中没有浓烈的抒情,没有复杂的意象,却将“试图隔绝浮躁却终究无法避免”的无奈与接纳,剖释得入木三分——当人们竭力追求安稳、试图排除外界的纷扰之时,“尘埃”的悄然飘落便打破了这份刻意的隔绝。一些平淡的语言里藏着最真挚的生命体悟,道尽了“世事虚妄、尘埃不定”的本质。
  在《寻人之难》里,包容冰几乎全是用一些地道的大白话。然而诗题中的一个“难”字中的隐蕴,全在这种大白话的背后向我们“微笑”:
  
  有个人,寻了三日
  有个人,寻了三月
  有个人,我寻了整整三年

  
  选择这种质朴的排比句式与直白叙述,肯定是包容冰组合诗作时的有意而为。他没有用复杂的意象,去渲染“我”寻觅一个人的苦楚,而是以表示时间短与长的“三日”“三月”“三年”这样较为直白的时间递进,将寻人过程的漫长与焦灼绘声绘色地叙述出来。我们可以说,他的每一个时间节点,都是“我”的一次执着的坚守;每一句重复的“寻了”,都饱含着“我”永不放弃的赤诚。
  诗中,包容冰没有选用一个晦涩的辞藻,只用“有个人”与“寻了”的语词,造成反复的修辞效果;只用最朴素的日常语言与清晰的节奏,将“寻人”过程之中的期待、失落与坚持来一个立体的呈现。看得出,他是想让读者更加直观地感受到那份跨越时光的寻觅之苦与初心之坚。
  诗歌中的朴素之美,最能打动读者。包容冰拥有了这种“美”,并以之形成了自己纯净的语言风格,是值得我们借鉴的。我觉得他的直白如话,绝不是一些刻意的浅白,而是历经繁华后的返璞归真,是一个修行者脱去尘世外衣,过滤众生俗念的诗化表达——他在诗中,为了道尽“寻人”路上的执着与艰辛,义无反顾地褪去了所有外在的修饰,让语言回归本真、直击个体生命的本质,将那些深刻难悟的道理变得通俗易懂。与此同时,也让诗歌拥有了跨越圈层的广泛共鸣。
  
  在这个喧嚣浮躁的时代,读一读佛教诗人包容冰的诗,如同与一位历经沧桑的行者对坐品茗,听他诉说尘海的浮沉、修行的感悟。
  读着、品着,会觉得有一股股清泉流进自己的躯体,能洗涤内心的尘埃。
  读后,品后,顿觉有一盏永不熄灭的明灯,在指引我们在因缘聚散之中坚守自己的本心本意。
  进而,我们在继续读后、品后,还会带着满心的真诚与热情走向充满期待的未来。这种超然的感觉,一如《拥抱大雪》的诗尾,所展示的那样:
  
  我把叹气和埋怨,都酿成了生命的养料
  在静默里把自己守得更静
   
  拥抱大雪,不再追问解封的消息
  这样安静的日子,多像一场禅定
  我把心沉下来,就能听见雪落的声音
  也能看见,心里的光越来越明亮
     
2026年1月8—12日于鸟缘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