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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感知与生命哲学:王恩荣诗的一个主题

2026-03-29 10:02:24 作者:林颖璇 | 来源:中诗网 | 阅读:
林颖璇,现于武汉大学弘毅学堂。
  引言 
  作为山西省作家协会会员及《诗眼睛》主编,他的创作始终围绕“时间”与“生命”的核心命题展开。在《诗刊》《山西文学》等刊物发表的作品中,诸如列车、谷子、净石、井水等寻常物象,均被赋予时间的维度与生命的厚度。正如梁志宏在赏析中所言,王恩荣“以简洁朴实的口语、富有诗性的语言,抒写尘世万象与芸芸众生,不乏发自内心的生命体悟和人生经验,隐含慈悲向善的禅意”。这种将时间感知与生命哲学相融合的创作取向,既延续了中国古典诗歌“感时伤逝”的传统,又融入了现代存在主义的思考,形成了独具特色的时间诗学。 
  目前学界对王恩荣诗歌的研究多集中于禅意表达与地域书写,而对其“时间”主题的系统探讨仍显不足。事实上,从《列车卧铺》中“一车子梦”的时间漂流,到《打包》里生命传承的时间悖论,“时间”作为一种结构性要素,始终贯穿于其诗歌的意象体系与意义生成。本文探究王恩荣诗歌中“时间”与“生命”的互动关系,揭示其如何在时光褶皱中建构起独特的生命哲学体系。
  时间的具象化 
  王恩荣诗歌的显着特征在于将抽象的时间流转化为可感的诗性意象,通过自然物候的周期性变化与日常行为的重复模式,使时间成为承载生命体验的物质载体。这种具象化的时间表达,既体现了诗人对“诗心与自然的美妙相遇”的创作追求,也彰显了其将哲学思考转化为艺术形象的独特能力。 
  (一)    自然物候中的时间刻度 
  在《列车卧铺》中,“行走的铁匣子”作为时间的物质隐喻,其深夜穿梭的轨迹直接对应着时间的线性流逝。诗中“鼾声此起彼伏/仿佛拥挤的不是床铺/而是梦”的意象,将旅客的睡眠状态转化为时间中的精神漂流——当肉体在卧铺上静止,梦境却突破时间桎梏,在虚空中自由延展。李汉超在赏析中指出,这种“从人到梦,由实向虚”的转化,“既是对前文内容的总结与升华,也是对现代社会的一种深刻反思”,暗示在快节奏的现代生活中,唯有梦境才能实现对时间的超越。诗末“列车载着向前的仿佛不是人/而是一车子梦”的终极表达,将时间彻底虚化,使梦境成为超越肉体存在的永恒印记,印证了时间作为精神容器的诗性本质。 
  《谷子图》则以植物生命周期为载体,构建起时间的循环叙事。“谁把埋在植物王国的一介草民/发掘出来,又把它摁进土地里”的播种场景,与“身杆子让风干捶烂再把秕糠攘掉”的收割画面,形成生命从孕育到终结的完整循环。诗中“有的踏上了远离故土漂泊的路/有的养活再把它摁进土地的人”的对比,将谷子的生命轮回与人类世代传承相勾连,使自然时间与历史时间形成互文。王立世在评析《净石》时所指出的“每一次雨后”的重复场景,同样暗示时间的洗涤功能,而“风在其上打磨出尘世的光面”则将时间转化为塑造生命质感的力量,这种将自然过程拟人化的书写,赋予抽象时间以可触摸的物质性。 
  (二)    日常行为中的时间仪式 
  《在楼上》一诗通过空间视角的转换呈现时间形态:“小城灰色的街道/像一年级学生/画的横七竖八的铅笔线条”,将街道的空间布局转化为时间的幼稚书写,暗示城市发展的时间轨迹。而“我每天往返上班/拴在那条在线/像雨点挂在苍茫的尘世”的自我指涉,则将个体生命的时间消耗具象为机械的线性运动。“线”在此既是空间中的街道,也是时间中的生命轨迹,雨点的意象则强化了时间的琐碎与无常感。这种将日常通勤行为诗化为时间仪式的书写,揭示了现代人在时间中的异化状态——当生命被压缩为固定路线上的重复运动,时间便失去了其本应有的流动性与丰富性。 
  《雪前》中“风卷着地上的叶片,像翻书页/妄想寻找春天的句子”的意象,将秋风扫落叶的自然现象转化为翻阅时间书卷的行为,落叶成为记录季节变迁的文字符号;“只有冬麦看出天空破绽,等一场/大雪,像等一份家书”则将植物的生长周期转化为对时间的期待姿态。冬麦等待大雪的过程,实则是生命在时间中对季节轮回的主动呼应,这种“以物观时”的书写策略,使时间不再是外在于生命的刻度,而成为内在于自然万物的生长节律。陈啊妮在赏析中所言的“日常是一种现实,生命本身也是一种现实”,在此获得了具体的艺术印证。 
 生命的时间形态 
  王恩荣对生命存在的观照始终置于时间的宏阔视域中,通过自然循环、现代性断裂与代际传承等维度,揭示生命在时间中的多重存在形态。这种辩证的时间生命观,既包含对自然规律的敬畏,也蕴含对现代性困境的反思,更彰显对生命精神传承的信念。 
  (一)    自然循环中的生命韵律 
  《净石》一诗通过石头在雨前雨后的状态变化,呈现生命在时间中的循环更新:“每一次雨后,在这杂乱的人间/总有一些净石 独自享有/野草的赞誉 阳光的抚摸”,雨后净石的洁净状态与人间的杂乱形成对比,暗示时间的洗涤功能。“风在其上打磨出尘世的光面”的意象,则将时间转化为持续的打磨力量,使石头在时间中获得独特的质感。诗中“四野空旷,白云打坐”的意境,将自然景物的时间存在提升至禅修高度,而“写诗的人,心怀悲悯/把每一块净石都坐穿”的自我介入,则表明诗人试图通过与时间中永恒之物的对话,超越生命的短暂性。这种将自然物象的时间循环与人类精神的永恒追求相结合的书写,体现了“刹那即永恒”的东方哲学智慧。 
  《立秋辞》中“昨天拼命赶路的那场风雨/不曾抵达,植物举出诚实的果实”的意象,将时间的流逝与生命的收获并置,暗示时间虽不可逆转,生命却可在时间中结出硕果;“一把旧雨伞可以沦陷/可以度寂寥,可以防山里的坏脾气”的书写,则将日常物品转化为时间中的生命伴侣,表明生命可在与时间的相处中获得韧性。这种将时间视为生命伙伴而非对立物的态度,构成了王恩荣诗歌独特的生命时间观——时间不是生命的敌人,而是生命得以展开的场域,唯有在与时间的和谐共处中,生命才能实现其内在价值。 
  (二)    现代性语境下的时间断裂 
  《打包》一诗通过系列打包行为的并置,揭示生命在时间中的传承与束缚:“快递把物品打包,然后放出/火车把旅客打包,然后放出/叶子把树打包,然后放出/黑夜把白天打包,然后放出”,这些日常的打包行为被转化为时间中的生命仪式,每个打包动作都意味着一次时间的阶段性完成。而“只有母亲/自从把子女在襁褓中细细打包/却一辈子无法放出”的结尾,则将生命的时间传承推向悖论——母亲对子女的打包既是生命的给予,也是时间的束缚。陈啊妮在赏析中指出,这种“现实世相与生命原初体验”的对立,揭示了生命在时间中的双重性:既是时间的传承者,又是时间的囚徒,深刻反映了现代性语境下个体生命的时间困境。 
  《在楼上》中“我每天往返上班/拴在那条在线”的书写,将现代人的职业生活简化为时间轴上的重复运动,“拴”字暗示了生命在时间中的不自由状态。“像雨点挂在苍茫的尘世”的比喻,则强化了个体生命在时间洪流中的渺小与无奈。这种书写“营造了一个沉郁忧伤的境界”,而在这忧伤之下,实则是对现代性时间观念导致生命异化的深刻批判——当时间被量化为效率指标,生命的丰富性便被压缩为单一的线性轨迹。 
 时间的精神超越
  《麻衣寺的清晨》通过自然物象的禅修化书写,实现对时间流逝的当下超越:“风像扫地僧守清静”的拟人,使季节更替失去物理属性;“麻雀模仿人拜佛”的细节,将日常行为提升至禅修高度。王立世解读《净石》时提出的“坐穿石头即穿透时间”,在此延伸为动态生命实践——当诗人“把净石坐穿”,身体接触便转化为精神对时间维度的穿透,达至“佛堂静谧”的永恒之境。 
  《喜鹊,一群远涉的义工》将七夕神话转化为时间的神圣仪式:“每年七七远眺”的守望姿态,使节日成为超越日常时间的精神坐标;“鹊桥一年一搭,天池水干又满”的循环叙事,让神话时间与人间情感形成互文。 
  《行走的内涵》以哲学思辨打破时间的线性逻辑:“车子迟疑是想问题”的反常想象,赋予机械运动以思想属性;“时间把带光的人粘贴进梦里”的意象,将时间塑造成精神光芒的收集者。正如陈啊妮认为,这种“现实与虚无的对撞”体现了诗人对“语言确证生命”的信念——当车子、行人在诗性想象中获得超现实特质,生命便突破物理时间限制,成为“镜像中确证的永恒存在”。 
  结语 
  王恩荣的诗歌以“时间”为轴线,构建了“具象感知—形态解构—精神超越”的完整生命诗学体系:通过自然物候与日常行为的时间化书写,将抽象概念转化为可感生命体验;在循环、断裂与传承的辩证中,揭示现代人生的时间困境;最终借助禅意与神话,在诗性想象中完成对生命有限性的精神突围。这种创作既延续了古典诗歌的时间哲学,又融入存在主义对生命意义的现代思考,为快节奏时代的读者提供了重审存在的精神镜鉴。

参考文献
  1.    项见闻.善,是诗人心底里的麻衣寺——王恩荣诗歌《麻衣寺的井水》赏析                                                                                          
  2.    李汉超.列车载着一车子梦——王恩荣《列车卧铺》赏评
  3.    梁志宏.一双诗眼睛,一颗澎湃的诗心——王恩荣诗歌与诗评印象
  4.    陈啊妮. 另一种疏离:现实与虚无---王恩荣诗歌解析 
  5.    马结华.像里的审美与哲思——读王恩荣诗歌《镜子》   
  6.    岳维栋. 故乡风雨——读王恩荣《故乡斜在秋雨中》有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