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已变得这样易于满足（组诗）

苔藓和石头

苔藓小，但心不小
手脚慢，可行动起来
一点也不慢
雨季，没过多少天
它便给石头做了一件新衣
石头不用袒胸露乳了
不用光着膀子了
石头穿上它
油光滑亮
怎么看，怎么年青


山和水

山和水走到一起
有些纠缠不清
水在山的膝下
抱膝承欢
山在水的怀里
是水的心尖尖
一个重实，一个亲虚
虚和实的力量
各有侧重
也有不同的体现
并且得到了中和与平衡


我的石头兄弟

总是露着头
光着膀子，袒胸露乳
为遮羞，下半身藏在草丛里
日晒雨淋
皮肤并不粗糙，反而油亮光滑
但黑黢黢的
人们唤他石头
我多年前的乡下兄弟
性格硬朗不求人
最讲义气，也最有骨气
一生沉默寡言
除非你激他
他会将你扔过来的石块
迸得很远，并且直冒火星


病人

西风到处问诊
手下一大堆病人
黄叶、枯叶、落叶
都患了一种病
病曰：思念故土
唯一能治疗的药方：归根
一旦得到了
它们都胸坦坦，心荡荡
不论生死，不问荣华富贵
化泥护花，一生无悔


我已变得这样易于满足

照着菜谱念一遍，我仿佛吃了一桌大餐
抄几个歌名，我仿佛听了一场音乐会
想几个美女的名字，我像谈了几场恋爱
一棵树，一朵花，一处荒丘
我便完成了一次漫游
一杯普通的白酒，咂几口
我像喝了茅台一样陶醉
一壶自采自烘的野茶
我会当成龙井，一口口啜饮
与我有个结的朋友
随便几句道歉
或者，只要他不提过去那些不愉快的事
我便宽容和谅解他
又当成没有罅隙的知己

是我放低了标准
堕落了，还是提升了修养
想想，都不是
是年岁在我身上捣的鬼
它常在夜深人静，将我一遍遍劝慰


扛不住

夜滑下来，太阳扛不住
山峰扛不住，树木扛不住
城市里的高楼大厦
也扛不住
滑落到我肩上
我更扛不住
只有躺着的大地
与睡着做梦的人，一起
扛着呼噜


盼春

我的眼睛急绿了
脸涨得通红
腰扭了又扭
身躯一次次踮高
咳嗽一声
吐出一地的蛙鸣
我巴心巴肝地盼来的春天
还是先前的样子
也许这就是春天的本色
只是它的口气，一年比一年冷


乌鸦就是一根钉子

在一片白中，白不是中心
白，无比涣散
这时，远方飞来一只乌鸦
乌鸦是这片白的中心
这片白蓬松，极易被风掀起
乌鸦是一根钉子
钉牢这片白，便钉牢了世界
在白的另一端
我也是一根钉子
我不能钉牢什么，只能钉牢我自己


弄潮儿

他站在木板上
木板站在浪头上
随浪起伏
也被浪推着一路向前

由于距离遥远
看不见他脸上的慌张和恐惧
只看见眼前这一幕
没看见他落水的刹那
和他无法改变的挣扎

所以，在人们眼里
他是弄潮儿的形象
无论他能驾驭住浪头
或被浪头吞没
他都将是人们口中念叨的英雄


洋葱

洋葱是另一种意义的乡村
你尽兴地剥吧
一层比一层小，一层比一层紧
剥到最后
只剩一颗心
都是辛酸史
让剥的人，流下泪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