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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水跳了四支舞(组诗15首)

2026-01-10 作者:黄海 | 来源:中诗网 | 阅读:
黄海:2008年出生,蒙古族,海口中学学生。海南省作协会员, 中国诗歌学会会员,中诗网签约作家。
  题记: 赤水河学会了跳华尔兹,金沙江甘愿被折叠。智慧是最轻盈的武器,让悬崖长出道路,让铁索学会歌唱。

1. 四渡赤水

赤水河第三次翻身时
认不出自己的岸
那些船在竹林深处怀孕
又在水面分娩出新的渡口
地图上的箭头开始跳圆舞曲

老船工的竹篙点破月光
每道涟漪都是个假情报
传到对岸时
已长成榕树的根须
敌军望远镜里
整条河在练习分身术

第四次渡河那夜
水开始倒流
炮弹追着浪花跑
像孩子追自己的影子
追到对岸才发现
影子早已翻过三座山

今天的高速公路桥墩
总在雨季听见
木浆与铁索的旧情话
导航语音说
前方是四渡赤水纪念馆
建议绕行
因为那段河水
至今还在演习
1935年的捉迷藏

2. 巧渡金沙江

三十六名船夫举起右手时
江水变轻了
像一匹被折叠的蓝绸
七条木船在月光下
蜕皮成为蛟龙

敌军守备图挂在墙上
一个墨点开始移动
那是侦察兵化装成
卖烟丝的小贩
火柴盒里藏着
金沙江的潮汐时间表

最后一批伤员上船时
江水屏住呼吸
浪花踮着脚尖走路
对岸狗吠三声后
七条蛟龙游回竹筏的原形
第一缕阳光登岸时
金沙集体停止闪烁

现在江水拍打防洪堤
节奏仍是七长三短
水文站仪器显示
每年五月总有几天
江水流速会自动
调回1935年的档位
像钟表在思念
那个深夜的偷渡

3. 飞夺泸定桥

铁索刚从梦里醒来
十三根冰凉的手
伸向对岸的雾
突击队员的草鞋
抢先吻上它的颤抖

对岸机枪吐出火舌时
铁索变成琴弦
子弹是错位的音符
铁索上的匍匐
是一群正在迁徙的
用脊背弹奏的甲骨文

第一块木板铺下时
整座桥开始回忆
自己作为树木的年轮
第二十二位战士坠落时
江水接住他的瞬间
有铁花在浪尖绽放

如今新桥的摄像头
总在深夜拍到
十三道光影奔跑

工程检修报告上写着
钢缆共振异常
疑似集体记忆发作
门票背面的简介
比二十二颗铆钉
更懂得沉默的重量

4. 强渡大渡河

十七勇士的姓名
被大渡河含在嘴里
像含着即将融化的
十七颗冰糖
渡船在弹雨中怀孕

第一桨划破水面时
对岸峭壁的苔藓
大面积集体变红
那是石头的毛细血管
在为陌生的勇气供血

船底中弹那秒
河水涌入的速度
慢于一个战士
把妻子照片塞进
内衣口袋的速度
漩涡接住钢盔时
有银元在暗流里
发出续费的叮当声

如今的漂流筏过险滩
导游总指向
那块沉默的礁石

这里水声最哑
因为吞了太多
没喊完的口号
橡皮艇经过时
所有救生衣的拉链
会自动锁紧

5. 腊子口上的云贵川

那个叫云贵川的苗族战士
用竹竿撑起自己的海拔
悬崖在他掌心
长出新的指纹路线图
背篓里的手榴弹
梦见自己开花的那天

第一颗钉子咬进岩缝时
整座山抖了抖
像被挠到痒处的巨兽
他攀爬的弧线
比苗族刺绣里
古老的血脉纹路
更接近阿妈的祈祷

当他从山顶垂下绳索
麻绳变成了
被拉直的彩虹
下方仰望的眼睛里
每个瞳孔都接住
一滴正在降落的雨

今天的腊子口隧道
监控录像总显示
凌晨三点有影子
在安全通道练习攀岩

养护工人说
那是山在复习
自己的脊椎
如何被一根竹竿
翻译成梯子的往事

6. 直罗镇大捷

雪在直罗镇预习降落
展开了三天三夜
直到红军棉衣里的江西
与东北军的关外口音
在战壕达成停火协议

总攻信号
是一只被惊飞的乌鸦
它的翅膀切开雪幕时
两边枪口
集体患了雪盲症
子弹在白茫茫中迷路

冲锋号吹响时
雪片变成请柬
邀请所有钢盔
参加春天的解冻仪式
俘虏营里篝火烧着
烧化了军衔也烧化了
番号结成的冰

现在直罗镇小学
每年第一场雪来了以后
孩子们会跑出教室
用舌头接雪花

老师问尝到了吗
甜的因为里面有
1935年冬天
没打完的子弹
在口腔慢慢融化成糖

7. 血战湘江

湘江咽下了太多铁器
开始消化不良
江水泛出暗红时
岸边的油茶树
提前开花
用白色哀悼另一种红

浮桥在爆炸声中
练习骨折与接骨
工兵连长跃进水里时
他的怀表停止了
停在妻子临产那日
表壳渗进的水
将是女儿的第一滴泪

后卫团最后一人
回头望了望来路
那眼光的重量
让追击的炮弹
在空中迟疑了三秒
正是这三秒
襁褓中的新中国
在血泊里翻了个身

今天繁忙的湘江大桥
每个桥墩基部
都长着铁锈的珊瑚
水文船取样时
仪器总显示含铁量异常
那些铁还在江底
保持着冲锋的队形

8. 娄山关战役

娄山关的雾患有失忆症
总忘记自己该笼罩
哪边的阵地
晨雾里黔军看见
刺刀从云中长出
像山神的银睫毛

朱德望远镜里
一座关隘正在重组
岩石的排列组合
冲锋号吹响时
雾居然撤退了
露出苍天如海的
那张旧宣纸

占领制高点时
有个小战士掏出
半块糍粑庆祝
咬下的齿痕正好
印在军用地图
标注娄山关的
那个黑三角上

如今的高速隧道
穿过娄山关心脏
车载音响每到此处
会自动播放
《忆秦娥》的朗诵

GPS闪烁显示
海拔变化剧烈
正在经过一首词的韵脚

9. 伪装取城

那套敌军制服
在稻草人身上试穿时
纽扣羞愧了
但子弹不认衣裳
只认穿衣裳的胆量

城门口,哨兵问口令
答话带着湖南辣椒味
幸好黄昏的耳朵
比敌参谋长的疑心
先一步聋掉
钢盔下的眼睛
交换着比密码更快的笑意

城门铰链呻吟时
一座城在伪装者背后
轻轻卸下盔甲
当真正敌军赶到
城墙上的青苔已经改唱
三大纪律八项注意

现在影视城拍戏
那套道具军装
总被老管理员单独锁在柜里
他说夜里纽扣自己练习
正步走的震动
线头在模仿
当年绷紧的神经

10. 草帽计

烈日是最好的同谋
两千顶草帽在路面
假装中暑晕倒
白军捡起时
天空眨了眨眼
云朵暂停了流动

草帽戴上敌人头上的瞬间
箬叶开始执行温柔的背叛
汗水浸透的帽檐
长出绳索
牵引他们走向
红军的包围圈

轰炸机飞来时
机翼下的草帽群
像盛开的白蘑菇
飞行员犹豫的刹那
草帽集体举起阳光的匕首
刺向瞄准镜的瞳孔

眼下的农贸市场
草帽摊位总在
中午十二点整
集体调整角度
城管摄像头拍到
疑似军事化阵列
其实它们只是在
复习如何用阴影
丈量胜利的周长

11. 电台唱空城

那台缴获的电台
患上表演欲
在指挥部角落
冒充一个军团
电流声比实际兵力
多出三个零

报务员敲击电键时
隔壁炊事班的锅勺
加入伴奏乐队
发电机哼着江西采茶调
把密码翻译成
云雾茶的香气

敌军侦察机盘旋时
电台音量调到最大
静电噪音里藏着
一个整编师的脚步声
当电波终于疲倦
真正的脚步声
已翻过五座山的沉默

在无线电博物馆
那台老机器
总在深夜自动开机
播放沙沙的白噪音

管理员说它在等
一个约定的频率
来确认自己
是否可以真正退休

12. 竹筏夜渡

月光不够支付
一支队伍的船费
竹林就砍下自己
最直的肋骨
扎成会游泳的月亮

赤水河第九次
见到这些竹筏时
已经学会假装近视
浪花帮忙掩盖
竹节叩击水面的
心跳声过于整齐

对岸篝火是故意
留给望远镜的诱饵
竹筏靠岸时
每根竹子想起自己还是笋时
听过的雨声密码

现在的漂流竹筏
经过当年渡口
艄公的竹篙总会
在一个位置颤抖
他说水底有竹根
还在往对岸生长
每年春天汛期
河面会漂来
1935年削下的竹屑

13. 鞭炮炸响当机枪

鞭炮铺老板数铜板时
红军司务长数着
火药能翻译成
多少颗虚拟子弹
红纸裹着的巨响
将在山谷预习回声

年关的硝烟味提前降临
阵地前三百米
所有鞭炮
集体患上喉炎和近视
分不清爆竹与枪声
哪个更接近死亡的咳嗽

敌军后撤时
有个小战士捡起
未炸的鞭炮
塞进贴身口袋
成为儿子的满月宴上
特别的礼花
绽放时有湘音说
这是借来的响动

今天的电子鞭炮
总被景区禁用
管理员指着
“模拟枪声敏感”的告示
而山壁还在回声里收藏
那些红纸屑如何冒充弹壳
在历史课本里
完成一次温柔的诈

14. 扬尘疑兵

马尾松哭了一夜
清晨发现自己的
头发被借走大半
那些枝叶将在黄土路
扮演奔驰的马蹄

骡队驮着树枝
像驮着森林迁徙的幽灵
尘烟腾起时
望远镜的瞳孔放大
看见三个军团
实际上只有
一个连在练习
尘土的魔术

敌军通信兵笔下
兵力估算数字
开始自己繁殖
报告写完时
零的个数已经
超过实际人数的平方
而真相在二十里外喝茶

现在防风林修剪
总保留些特别长的枝条
护林员说那是给历史留的
可以拖地的尾巴
每当沙尘暴来临
这些枝条就自动
排练扬尘的古典舞

15. 泸定铁索寒

铁索在江风里感冒
打了一百年的喷嚏
每个铆钉都在回忆
自己烧红时
如何咬进岩石的梦

寒冷有重量
二十二吨的颤抖
分摊在十三根
绷直的神经上
先锋连的体温
是唯一的火炉

当手掌贴上铁环
肉与金属签署取暖协议
血泡破裂的瞬间
有盐分析出
那是海洋留给陆地的
关于温暖的记忆

当下的桥梁检测车
滑动在铁索上
传感器总显示
“局部温度异常
低于环境摄氏3度”

工程师补充报告
“疑似历史寒意
尚未完全散尽”
新铺的木板下
那些铁还在继续
自己的漫长感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