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诗网

您现在的位置是: 首页 > 中国诗人 > 袁宏

生活凝视与心灵倾诉

——读蔡建旺诗集《我对世界仍然充满爱意》有感

2026-05-13 作者:袁宏 | 来源:中诗网 | 阅读:
袁宏,土家族,重庆酉阳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
  蔡建旺老师诗集《我对世界仍然充满爱意》,诗集内有十个小辑332首诗,内容较为丰富。为一睹为快,我迅速打开电子文档阅读,品鉴结构精美的诗作,读得我茅塞顿开,浑身舒畅,心情愉悦。我感到在诗歌同质化异常突出的背景下,能读到这样意境清新,情感真挚、情绪融通、辨识度较高的诗作,是大幸。我从这部诗集中挑选了十六首诗,加以分析比较,得出的感悟是:诗人对生活不是逃避,而是一种更为清醒的凝视,是心灵的娓娓倾诉——当外部世界的光亮不可信赖,诗人选择向内点燃自己的火焰,在现代生活的挤压与虚无中,打捞出属于自己的比星光更灼人的光芒。
  一、黑暗:孤独与寂寞的内在审视
  开篇《黑暗时,请闭上我们的眼睛》奠定了整组诗的哲学基调。诗人身处“温州飞往广州的航班”,在“黑暗的核心中央”,却对天空说“用黑暗抗拒黑暗”。这令人想起里尔克“哪有胜利,挺住意味着一切”的坚忍,但这里的姿态更为主动:黑暗不再是需要驱散的敌人,而成为一种可以被使用的媒介。闭眼之后,“黑暗无比辽阔”——视觉的关闭反而打开了感知的疆域;睁眼之后,“黑暗无比透明”——这近乎禅宗的“色即是空”,暗到极致反而获得了某种澄明。
  这种悖论式的思维贯穿始终。《我的黯淡,比星光更灼人》中,“黯淡”被重新定义为“光明的”,“我黯淡有光”。院子、植物、静寂、声音都是“黑暗的”,但主体的黯淡却灼伤了远方的星光。这是一种自我价值的激烈确认:不依赖于外界光源,不乞求黎明的拯救,而是让自己的黯淡成为光源本身。诗中“手中的火苗”是微弱却切实的引导——这一意象与后文《围剿》中“如果黑暗中有一团火在燃烧 / 那火,心脏肯定是他的源头”形成呼应。火焰不在别处,就在胸腔里。
  二、大海:现实镜像的精神原乡
  如果说“黑暗”是诗人心灵的内在空间,那么“大海”便是外在世界中最具诱惑力也最具压迫感的镜像。大海反复出现,承载着复杂甚至矛盾的意涵。
  在《需要一个大海的孩子》中,大海是连接“我们彼此岛屿”的血液之海,是“等待几个世纪储存的爆发”的石油之海。告别与无法告别的张力,拥抱与影子的重叠,都发生在大海这一广阔背景下。“杰克”这个带着异域感的名字,与“浦东机场”“微信视频”并置,显示出当代情感如何在全球化与数字化的夹缝中依然渴望原始的自然力量。诗末“需要一个怀抱大海的你”——大海不再是背景,而成为一种人格的尺度:怀抱大海的人,意味着能容纳涨落、接受城堡被淹没却从未被打败的韧劲。《关于大海,可能成为基因》则将这种渴望推向生理层面。“每日晨起的第一口水”“睡前的催眠曲”“在大海这张大床上睡一个澎湃的觉”——大海从地理概念转化为身体本能,如同基因般不可剔除。即使“无所作为”,仅仅是“看海,听海,奔赴海”本身就已经构成了存在的方式。然而,《当我说出征服,大海开始汹涌》带来了关键的转折。诗人坦承面对大海时“不再诚实”,“心开始辽阔,也开始自卑”。这是对浪漫主义“征服自然”叙事的清醒解构。无论说“征服”还是“躺平”,“大海还在汹涌”——人的意志在自然面前显得可笑。但这并非消极认输,而是一种更为成熟的关系认知:汹涌是大海的本性,与你的姿态无关。承认这一点,反而获得了某种自由。
  三、等待:对现实生活的主动切入
  这组诗并不回避当代技术环境。《等待》一诗中出现了“大数据的河流”和“用手机为信号点亮夜空”。有趣的是,手机信号并没有被描绘成异化的冰冷之物,而是“点亮彼此呼吸”的媒介。在“无树的花园”和“陌生的人群”之间,数字技术成为黑暗中微弱但真实的连接点。诗人对技术持一种审慎但不敌视的态度——它无法驱散黑暗,却能在黑暗中标出彼此的位置。《诗歌:一个人的马拉松》则将写作本身作为对抗平庸与失落的方式。“这些汉字,在词典中都是普普通通的 / 原住民”——诗人清醒地知道语言材料本无光芒,是写作的“奔跑”让它们“留存珍贵记忆”。马拉松的意象尤其精准:没有终点,没有观众,甚至没有明确的赛道,但“永远在路上”本身就是意义。这是对当代碎片化阅读与速成心态的温柔抵抗。
  四、爱丽丝:重塑与吟咏的精神偶像
  《爱丽丝的旷野》与《爱丽丝的酒》引入了一个富有童话色彩的名字“爱丽丝”,但这里的旷野并非仙境,而是“世界上最小的旷野”——它存在于内心。诗人用“无数次”的排比勾勒出一种近乎强迫的反复:定义、亲近、聆听、死去、梦见。这种循环不是徒劳,而是一种深度存在的仪式。“风吹草地见牛羊”的化用,将古典田园诗意植入现代内心旷野,形成奇妙的时空折叠。
  《爱丽丝的酒》则是一场集体性的仪式。“彩云之上,蓝色海洋之下,身披哈达”——空间的垂直延展与民族符号(哈达、扎西德勒)的混用,营造出超现实的精神场域。谎言、欺骗、嫉妒、流言在酒中“消失于雪山,消失于海洋,消失于旷野”。酒在这里既是净化媒介,也是共同体凝聚的象征。反复出现的“扎西德勒”(藏语吉祥如意)如同咒语,将祝福与告别、思念与放下熔于一炉。
  五、洞头:宁静中的避风港湾
  最后两首《星空下,没有一颗星星》与《洞头,宁静之夜》将视角拉回具体的地理空间。前者写南方台风夜的前奏——天空没有星星,只有“急速行走”的云朵。诗人羡慕“这些没有名字的云朵”,因为它们不被命名、不被期待,只是纯粹地存在着。这是一种对“意义”的悬置,对观看欲望的放弃。当仰望不再为了寻找星星,仰望本身就成了自由。《洞头,宁静之夜》则将“原住民”(岛屿、海水、海洋生物、活着的或死去的渔民)与“新居民”(五湖四海的来客)并置。新居民“小心翼翼品着原住民酿造的酒”,试图“想象大海穿过我们的身体 / 想象风暴主导我们的命”。宁静之夜渴望被更大的力量穿过、主导,从而打破自我的边界。这是对“控制”的主动放弃,是一种向自然交托的谦卑与勇气。
  总体的讲,这组诗最动人的品质,在于它不回避黑暗、黯淡、失落、自卑等问题,却从不停留在哀叹之中,而是主动切入现实问题,每一首诗都在完成一次转化:黑暗转化为辽阔,黯淡灼伤星光,平庸被收纳为记忆,渺小面对大海时诚实地说出自卑与征服的虚妄。诗人拥有将日常经验(航班、微信、院子、海边)升华为普遍性精神图景的能力,同时又能保持语言的质朴——没有过度修辞的炫技,反而在简洁中见力量。若说尚有可打磨之处,《爱丽丝的酒》中“扎西德勒”的反复出现稍显刻意,若能更自然地融入叙事节奏或赋予其变奏,或许更能避免仪式感压过情感。此外,《洞头,宁静之夜》结尾“想象风暴主导我们的命”的“命”字略显抽象,若以更具体的意象(如“渔网”“潮位线”“船骸”)替代,或许能延续前文坚实的质感。但瑕不掩瑜,这组诗最终留给读者的,不是一套关于黑暗与光明的理论,而是一种具体的姿势:在飞机舱内、在离地百米的院子、在台风前夜、在大海边——闭上或睁开眼睛,握住手中微弱的火苗,承认大海永远汹涌,然后继续奔跑。这是一场一个人的马拉松,而奔跑者已经跑了很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