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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走与歌唱:地理到心理、历史到诗性的宏大叙事建构

2026-01-13 18:03:28 作者:黄香桃 | 来源:中诗网 | 阅读:
黄香桃,广西生态工程职业技术学院教师。

  组诗《在中华大地上》是一部气势恢宏、意象丰富、意蕴深远的抒情作品,具有鲜明的史诗气质与宏大叙事结构。这是一组具有强烈民族意识、历史纵深感的现代诗,它并非传统、各首独立成篇的“组诗”,而是由多个意象段落构成一个整体,形成宏大的精神叙事。它超越了个人情感的浅吟低唱,以一种雄浑的笔调和博大的胸怀,主动切入“史诗”的叙事领域,试图在诗歌中重构中华民族的地理空间,历史记忆与精神图谱。

  一、宏大叙事的语言策略:象征、拟人与身体叙事

  《在中华大地上》组诗借助高度象征化的语言,使自然景观、历史事件以及民族情感得以具象化呈现,构建“身体—土地—民族”三位一体的框架,达成了史诗感与个体独白的有机融合。

  史诗的首要特性体现为其空间的广袤性与象征性。该组诗开篇便以“在中华大地上/每一块石头都会说话”奠定基调,将整个中华大地预设为充盈着故事与生命力的庞大主体。诗人并未局限于对外部景观进行客观描摹,而是创新性地运用了“身体地理学”的叙事策略,此策略在《大我》与《黄河从我的身体里流过》中展现得淋漓尽致。

  身体与土地的合一,拟人化的历史叙述。在《大我》中,诗人将“我”的身体各部位与自然地貌相对应,如“镶上大海之眼”“高峰安做我的鼻”“火山喷发的嘴”“长城为廓的双耳”等,构建了宏大的象征体系。在这首诗里,诗人的身体与祖国的山河大地合一,诸如“大海之眼”“高峰为鼻”“火山为嘴”“大地为颊”“长城为耳”等表述,这并非单纯的比喻,而是具有神话色彩的创造,它将个体的“小我”全然消融于民族的“大我”之中。这个“大我”的身体,宛如一个微缩的中华,它既能“饱嗅每一株草木的芬香”,也能“谛听塞外的烽烟”;既能“吐尽胸中燃烧的块垒”,也能在“宽广辽阔的脸上”见证四季的更迭。这一书写方式,传承了郭沫若《女神》中“我是一条天狗”的豪放精神,同时侧重于民族集体的身体感知,使得山河不再是沉默的客体,而是内化为民族主体,有血有肉的器官,进而构建血脉相连、呼吸与共的象征性空间。诗中“石头会说话”“黄河染黄了我的皮肤”“大地永远沉默”等意象,赋予自然与历史以人格,使其成为历史的见证者与叙述者。《黄河从我的身体里流过》更是将黄河视作血脉,把民族河流内化为个体生命的一部分,“我不停汲取五千年的文明/去绽放一朵更绚丽的花”,将个体生命与中华文明史相融合,形成“大地即我,我即大地”的认同架构。

  同样,《黄河从我的身体里流过》将这一意象深化为血脉的交融。黄河“染黄了我的皮肤”,“从我的眼睛里倾泻而出”,最终“在我生命的尽头/我与一条河一起…悄无声息没入无边的大海”。个体的生命历程与民族的母亲河形成同构关系,黄河的奔流恰似“我”血脉的贲张,是文明滋养的流淌,也是生命融入历史洪流的必然归宿。“身体—河流”的叙事方式,将地理史诗内化为生命史诗,使宏大叙事拥有了真切可感的温度与律动。

  《在中华大地上》这组诗的核心主题是“中华大地”作为母体与个体生命之间的深层联结。诗人将大地拟人化,赋予其语言、记忆、情感与历史,强化了“我即土地,土地即我”的叙事逻辑。因此,这组诗并非简单的爱国主义抒情作品,而是文化人类学式的认同:个体通过大地、河流、历史、人民,寻得自身的“根性”与“存在感”。

  二、精神指向:在“苦难”中重建“主体性”

  对于民族魂脉的书写:苦难、觉醒与复兴。在《在中华大地上》组诗中,并非单纯歌颂,而是在宏大叙事中嵌入了民族的集体记忆与精神历程的组诗,整组诗体现出“苦难—觉醒—复兴”的叙事线索。

  关于苦难的记忆。在《赤脚走过大地》中,“血与泪融合的大地/永远沉默的大地”,暗含对和鲜血皆抹去/平和的风尘在安详中静卧”,既有历史的沉重,也有对和平的珍视。值得注意的是,诗中并未回避苦难,如“血与泪融合的大地”“掩埋好倒下去的同伴”“抽筋换髓的疼痛”等等。在“伤痕书写”上,“借大地铺成两颊/亿万年的沟壑写成皱纹”,个人的面容即中华大地的面容,将地质形态转化为历史创伤的印记,时间的沧桑与民族的苦难相互交织。《赤脚走过大地》一诗中,“血与泪融合的大地”直指民族集体记忆中的悲壮历程。但诗人并未停留在“伤痕”或“控诉”的阶段,而是将苦难转化为向上的精神力量,“主体性生成的契机”“奇迹在于每一个细胞的觉醒”“一身坚硬的骨头还在”。这是一种“痛觉中的觉醒”,不是廉价的乐观,而是在废墟中重建自我与民族的主体性。接近鲁迅所说的“绝望之为虚妄,正与希望相同”。

  觉醒与复兴。《赤脚走过大地》一诗中,“我渴望像夸父一样地奔跑”,直接引入神话人物,表达个体对民族精神的追随与传承;在《奇迹》一诗中,“一个巨人浴火重生/奇迹般再次屹立”“换血,长出新肌”,以身体的再生隐喻民族的复兴,也可理解为个体在苦难中的精神觉醒,强调“每一个细胞的觉醒”与“整个系统的高效运行”,体现出现代语境下的民族自信。这些意象并非装饰,而是构成了“文化潜意识”的表达方式;不是讲述历史,而是让历史在身体里复活。“赤脚走过大地”“像夸父一样地奔跑”,个体主动走向大地,寻找根脉与使命。

  因此,《在中华大地上》组诗不是简单的“爱国抒情”,而是一个从文化认同到精神觉醒再到共同体重建的完整逻辑链。《奇迹》中,“浴火重生”“抽筋换髓”等意象,构建从沉沦到觉醒的叙事弧线,呼应中华文明的现代转型。在一定程度上,这一精神重建不是纯粹的“歌颂”,而是“认领”,这组诗最打动人的地方也在于此。它不是简单“歌颂”中华大地,而是“认领”它;认领它的苦难与美丽;认领它的沉默与语言;认领它的历史与未来;认领它作为“我”的一部分。因此,这是一组用身体认领中华的诗歌,不是赞美,而是归位。
 

  三、叙事主体的升华:从“我”到“我们”的民族合唱

  《在中华大地上》组诗在叙事视角的转换上,从个体到集体,从微观到宏观。在叙事角度上灵活转换,既有“我”的个体感受,也有“我们”的整体经验,形成“小我”融入“大我”的叙事张力。从个体与民族共同觉醒,进入到“我们”的共同体,从“大地”到“我”再到“我们”的升华,整体可以看作一个精神的旅程。

  个体“我”的抒情意蕴。《在中华大地上》组诗开篇通过个体感官体验建立情感锚点,《大我》以器官隐喻构建个体感知系统;以“大海之眼”观察历史,以“高峰为鼻”呼吸自然,以“火山喷发的嘴”宣泄苦难,形成以身体为载体的微观中华地理视角。《黄河从我的身体里流过》将河流内化为生命体验,“染黄了我的皮肤”“泪痕深深”等表达,使民族情感通过个体生命获得具象化表达。

  主体融合的过渡机制。诗人通过三重技术实现主体扩展:身体的物理化:黄河成为血液循环系统、平原化作腹部粮仓、长城转变为听觉器官;历史的肉身化:“亿万年的沟壑写成皱纹”将地质时间转化为生命经验,“血与泪融合的大地”使集体记忆获得物质载体;行走的仪式化:《赤脚走过大地》中“扔掉脚上的鞋子”象征剥离现代性隔阂,通过身体实践实现与历史的共情。《赤脚走过大地》中,“我”赤脚行走,既是个人体验,也是与“我们”——历代行走在这片土地上的人的精神共鸣。《大我》则直接将“我”扩展为民族共同体,体现出“民族即我,我即民族”的宏大主体意识。在《赤脚走过大地》的结尾,“我”彻底融入了“我们”:“和他们一样/就让我赤脚走过这片大地/留下的脚印深深嵌入泥土/踩出一条无比宽阔的大道。”个体的脚印最终汇入“一眼望不到头的队伍”,踩出的是一条“无比宽阔的大道”。这条道路,是集体的道路,是民族的道路。通过主体的转换,诗歌成功地唤起了读者的集体认同感,使个人的阅读体验升华为一次与民族历史的对话和对共同未来的想象。“我们”民族合唱的生成,在《赤脚走过大地》《奇迹》中完成主体升华;历史群像的并置,“驼铃声声/流民的哀叹/巡游的鼓乐/炮火的硝烟”,将不同时空的集体经验压缩于同一叙事平面;代际传承的显现,“祖先行过的大地”建立时间纵深感;“手推着独轮车/肩上扛着太阳”的向导意象,形成精神谱系的视觉化表达;行进队伍的隐喻,“这一眼望不到头的队伍”构成民族历史的流动缩影,“我”“与他们一起熬在这人世/我们跋涉千山万水/我们风餐露宿,满面尘霜/我们同喝一碗粥/将彼此当作拐棍”,个体“我”最终融入“我们”的行列。

  在叙事主体上,这组诗实现了从个体抒情向集体抒情的升华。诗中的“我”时而是具体的行走者、感受者,时而又幻化为民族整体的代言人。《大我》的标题本身就是对这种主体性的最直接宣告。这个“大我”跳动的是一颗“赤子之心”,它聆听的是“泱泱礼乐”与“黄河咆哮”,它关怀的是“可爱的人民”与“每次的欢笑和哭泣”。

  民族合唱的当代意义。从“我”到“我们”的叙事主体的升华突破了传统抒情诗的个体局限,通过身体图式的民族化重构、历史经验的感官化编码、地理空间的伦理化组织,最终构建了可感知的民族共同体美学,在保持诗性张力的同时,完成了从个人情感到集体精神的诗意转化。


在中华大地上(组诗)
诗/萧逸帆

在中华大地上

在中华大地上
每一块石头都会说话
一肚子的传说
说给风听
说给水听
说给过往的人听
数不尽的嘴巴
张开着想要表达
在风里
在云里
在每一片翻动的草叶间
那些故事
飘渺在大雾里
移动变幻
有着数不清的面孔
下一场雨
青苔上滚动
钻出许多嫩芽
在中华大地生根抽叶
听不尽的神话
在一棵大树下
一群亮晶晶的眼睛
似天上的星辰
眨啊眨


大我

帮我镶上大海之眼
千帆过尽余留你的影
星辰洒下斑斓的光辉
银鳞耀射微冷的思潮
波涛泛滥起情感的漩涡
深邃的蓝不可揣度的美
涵养姿态万千的翩翩浮云

让高峰安做我的鼻
劈山为刃般直插云霄
峻峭挺拔的骨傲视苍穹
饱嗅每一株草木的芬香
穿梭丛林的风日夜婆娑
落日翻越梁脊落入另一侧
静谧的梦惊起欲睡的飞鸟

予我火山喷发的嘴
吐尽胸中燃烧的块垒
曾经的苦难统统消融
炙热流动的鲜血激涌
腹底深藏的秘密乍现
地动山摇的一声霹雳
将一颗赤子之心掏出

借大地铺成两颊
亿万年的沟壑写成皱纹
黄色面庞饱染时间的风霜
曾经的刀戟和鲜血皆抹去
平和的风尘在安详中静卧
宽广辽阔的脸上四季更替
晚霞投下醉人笑意的红酡

以长城为廓的双耳
细细谛听塞外的烽烟
央央礼乐越陌度阡而来
山峡的号子在绝壁回响
激越咆哮充塞黄河两岸
第一声晨起的鸡鸣盈耳
聆听每次的欢笑和哭泣


黄河从我的身体里流过

黄河在我的前世奔涌
染黄了我的皮肤
缓缓流经了我的全身
娟娟细流
发源于高洁的雪山
在我的头顶
万千发丝样的支流
亿万滴水逐渐汇聚
生发磅礴的生命力量
从我的眼睛里倾泻而出
我常常感动于微小的事情
在这片生我养我的大地
每想起可爱的人民
我的泪痕深深
辛勤耕耘在黄河两岸
纯朴,善良,笑容如浪花
冲刷着历经磨难的脸庞
风霜日夜吹打
沧桑的皱纹恰似群山万壑
从我的下巴一跃而下
浩大的瀑布震撼人心
巨雷的声响从我喉咙挤出
日夜砸向我宽大的胸膛
与一条大河一起
我的心跳动不息
带着粗野的力量裹挟一切
包容日月星辰
浩浩汤汤向前
在我腹部的平原浇灌
养育着亿万生灵的肚皮
圆鼓鼓的粮仓堆积成山
装下一个盛世的豪气
流啊流
在我母亲的肚脐眼打旋
那是我生命的源头
我不停汲取五千年的文明
去绽放一朵更绚丽的花
在我生命的尽头
我与一条河一起
连同我的身体
悄无声息没入无边的大海
溶解在月色中
日日夜夜奔涌着潮汐


赤脚走过大地
 
人生总需一次
扔掉脚上的鞋子
赤脚走过大地
走在祖先行过的大地
这片生我养我的土地
依旧温暖如襁褓
将我裹紧入怀
泥地是我皮肤的颜色
滚滚东流的黄河水将我染黄
我的心日夜奔腾不息
我已多久没奔跑在大地上
日益萎顿的一颗心
龟缩在城市的一个角落
我渴望像夸父一样的奔跑
至死也不停歇
我渴望从南到北,从东到西
去亲近每一寸土地
我随着驼铃声声
我听着流民的哀叹
我伴着巡游的阵阵鼓乐
我闻着炮火的硝烟
与他们一起逶迤在这人世
我们跋涉千山万水
我们风餐露宿,满面尘霜
我们同喝一碗粥
将彼此当做拐棍
掩埋好倒下去的同伴
我要赤脚走过这片大地
人畜碾压的大地
血与泪融合的大地
永远沉默的大地
这一路上
我看过冻紫哆嗦的双脚
遇到过羁旅的游子
马蹄下惊惧的小孩
这一眼望不到头的队伍
一个身影如此坚定
手推着独轮车
肩上扛着太阳
他招呼我赶快跟上
永远不要停下行进的脚步
和他们一样
就让我赤脚走过这片大地
留下的脚印深深嵌入泥土
踩出一条无比宽阔的大道
从高山到草原
从沙漠到大海


奇迹

一个巨人浴火重生
奇迹般再次屹立
苏醒身上的每一个细胞
已过了太久
沉睡是另一种逃避
当世界早已变了模样
身体孱弱不堪
抽筋换髓的疼痛
直钻心底
曾经傲视过天地
匍匐在大地的灵魂
心底喊出一声不甘
换血,长出新肌
一身坚硬的骨头还在
野蛮的体魄
熬打在风雨之中
无数的考验闯过
浸染数千年文明的大脑
崇尚水的智慧
一双炯炯有神的眼睛
时刻警惕着一切
奇迹在于每一个细胞的觉醒
及整个系统的高效运行
当一颗强大的心脏搏动
日夜不息的奔跑
另一个奇迹已经在路上
硕大的一双手
捎带每一个梦想
播种在希望的华夏大地
如一个春天的如期而至
一个个奇迹长了出来
伸向无比辽阔的天空

刊于《文学天地》2025年第6期“重点”栏目
该组诗荣获首届羊祜文学奖诗歌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