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态审美视域下的生命哲思
——评郑小琼诗集《庭院的鸟群》
【摘要】著名诗人郑小琼最近出版的诗集《庭院的鸟群》,超越了对自然的单纯描绘,深入到对人与自然关系的核心抒写,展现了生态诗学的现代性哲思。诗人通过对自然韵律、生态危机、生命共同体与个体精神自由的敏锐省察与沉思,探索如何在人与自然关系的裂痕中探寻重建的契机,于废墟之上催生新的生机,重新点燃人们对自然的深切热爱与崇高敬畏之情。这部诗集里的诗作,是诗人在生态视域下的生命观照,亦即自然与生命的深层对话;是诗人在自然疏离下的诗意重构,亦即在现代性困境中的精神回归;是诗人在生态视域下的觉醒与救赎,亦即从异化到共生的精神历程;是诗人在生态视域下的语言探索与形式创新,亦即自然密码的诗意转译。
【关键词】鸟群,庭院;生态视域,生命观照,诗意重构;觉醒与救赎,探索与创新。
一、引言
美国学者刘易斯·芒福德在《技术与文明》中深入探讨了工业技术对人类文明的影响,他指出,工业技术的发展带来了巨大的生产力,但同时也引发了诸多问题,如环境污染、贫富分化、人的异化等,导致了“无目的的物质至上主义”【1】 。工具理性的过度扩张以及价值理性的旁落,致使物质功利主义逐渐取代价值深度和精神追求。德国法兰克福学派哲学家赫伯特·马尔库塞则用“单向度的人”【2】阐述在发达工业社会中,技术的高度发展和物质财富的极大丰富并没有带来真正的自由和解放,反而导致人们被虚假需求和消费主义所束缚,失去了批判性、否定性和超越性的能力。在工业化与消费主义的双重裹挟下,以“打工诗人”著名的郑小琼近年来敏锐地感知到,周遭的世界已被物质主义和功利主义所主导,传统的价值观念正在不断地被侵蚀和解构,人的精神世界渐显荒芜。为此,她通过生态美学的诗性书写,在“人的自然化”这一独特图景中,着力探寻人与自然深度契合的本真状态,并赋之以诗意。她借由精神复归的路径,拂去被现代工业文明所遮蔽的尘埃,于喧嚣纷扰、浮躁不安的社会现实中,执意坚守一方心灵净土。这不仅是对在现代文明中追求物质至上思想的深刻反思,更是对现代人类那被无尽欲望层层包裹的外在表象的有力剥离,从而使个体人格在“自然化”的进程中得以重塑与升华,焕发出独有的精神光辉---这其实是人性的复归,是一幅勾勒出人与自然和谐共生的生态远景蓝图。
诗集《庭院的鸟群》,于2023年6月由作家出版社出版,这部诗集共辑录了诗人154首诗作,分为四辑,第一辑《白云山诗篇》收录了36首诗作,其核心内容围绕诗人在一年四季中漫步白云山的感悟与思考,充满着对生命的深度思索与对世间万物的温情关照;第二辑《庭院的鸟群》收录了32首诗作,诗人敏锐地捕捉到了现代人的精神困境,呈现出纷繁沓来、莫名怅惘的生命情状,展现出作者敛神内视、悉心聆听所获得的深刻感悟;第三辑《俗世与孤灯》收录了58首诗作,围绕时间、自然、生命、宇宙、历史、传统文化等多个维度展开,深入挖掘生命的复杂性与多样性;第四辑《道法自然》收录了28首诗作,主要刻录个人打工生活的历练,表达对岁月流逝的无奈与接受,展现生命在时间长河中的变迁与坚韧,抒发着对生命本质的哲学思考。郑小琼对人与自然关系的深刻观照,折射出她独特的生态审美理想。
二、生态视域下的生命观照:自然与生命的深层对话
法国著名的哲学家米歇尔·福柯在《词与物》中提出的“人的终结”【3】观点,是一种突破“人类中心主义”的生态整体主义世界观,是在对造成“人的异化”的深层原因作了分析后,呼吁人们对自然重新审视与尊重。这种观点强调,承认大自然是独立且完整的生态系统,人与大自然应该平等共生。在这种生态整体主义的世界观影响下,郑小琼在诗集《庭院的鸟群》的不少诗作中,描绘了大自然就是一个天人合一、万物同生的世界,“自然生命力”是外在的、蓬勃的生命力量体现,而“个体精神自由”则是内在的、深层次的心灵追求。她崇尚自然的本真与生命的纯粹,这不仅体现了对生命本真状态的追求,也体现在时间与空间的流转中探寻永恒。可以说,郑小琼对生命的洞察展现出一种超越常人的清醒与深邃。如在《上山》中,诗人这样呈现自然:
一路上,我们谈论山道上的栎树林
在浓密的雾间,它们安静而肃穆
我伸长手臂测量它们的直径
几株藤蔓从它们的躯体垂了下来
我说起空空荡荡的寂静
山道摇晃的树枝,路旁孤独的
石头,我们谈王维空灵的诗意
山水画的意境,空白的禅意
远处,空空荡荡的静与幻象
你认出道边茱萸、木槿、野山茶
我们谈论它们的习性与功能
她通过对栎树林、藤蔓、石头、茱萸、木槿、野山茶等自然景物的抒写,特别是通过营造“安静而肃穆”的栎树林、“摇晃的树枝”“孤独的石头”等意象,构建了一个静谧而清幽的自然境界。无论是测量栎树的直径、认出路边的植物,还是聆听鸟鸣、感受寂静,都体现了人与自然之间的和谐共处。这种关系不仅是对自然美的欣赏,更是一种对生命本质的感悟和尊重,这是在自然与生命的对话中,领悟到的一种超越功利、回归本真的生命哲学。正如《庄子·大宗师》所曰:“堕肢体,黜聪明,离形去知,同于大通,此为坐忘。”或许,唯有当人跨越自我的局限,溯源至自然与宇宙的本初状态,方能重返内心那片纯粹本真之境,不被欲望驱使、贪婪裹挟、恐惧侵扰。而在《夜访能仁寺》中,我们窥见了诗人对现代社会快速发展所带来的最本质的焦虑:“我所愉悦的寂静正被时代与繁星消减/它们一点点退回成为阴凉处的小块地衣……那些在树林深处游荡的灵魂……”当时代变迁让自然的寂静变得稀缺,当个体像自然的寂静一样,被打破、被同化、被改变,一种对即将融入未知存在的深深恐惧油然而生,这种恐惧不断冲击着自我认知,让身份认同陷入持续的震颤之中,诗人因此转向对精神归宿的探索和追寻。
在对生命的不断叩问与思索中,诗人静静地观察与思考着,时而感叹“露珠样短暂的浮世”(《朝露》),生命是那样的脆弱与无常;时而喟叹“我像一粒微尘融解于广阔的黎明中”(《在摩星岭等待日出》),生命在宏大的宇宙中是如此渺小;时而驻足凝视“落单的鸟只飞过,巨大的空旷落在游荡的行人身上”(《皱褶》),感知到个体的孤独,在虚空中被无边的寂寥和落寞围拢;时而悲悯着“割断苦楝树的虬枝”(《喜鹊》),深知每一个生命都是在磨难与艰辛交织中顽强生长的;时而迷茫地徘徊“在山道间游荡,穿行于世俗的荆刺与松树林”(《望山》),觉知到入世的“我”与出世的“我”的种种冲突;时而欣喜地观察“结缕草在无休无止地生长,释放蓬勃的灵魂”(《短暂的》),发现那些充满生命力的美好瞬间;时而憧憬着“古远的永恒,我们投宿黑夜尽头的槐树林”(《只有月光从纯真的天空滑过》),诗人渴望超越时间束缚、寻求精神的永恒……这或许正是一种深刻的暗示:真正意义上的生态觉醒,并非源于生硬的规则约束,而是发端于我们每个人内心深处,学会以“爱与感恩”的视角和方式,去重新审视并热爱这个世界。
三、自然疏离下的诗意重构:现代性困境中的精神回归
德国哲学家海德格尔所倡导的“天地神人四方游戏说”【4】生态美学观念,强调宇宙、大地与人类应处于一种无拘无束、相互交融且自由和谐的共生状态。然而,现代社会的迅猛发展,特别是工业化和城市化的浪潮,促使人类对自然界进行了前所未有的大规模开发和破坏,形成了人与自然的疏离。在《庭院的鸟群》中,“鸟群”和“庭院”是两个核心意象。鸟群象征着自由、灵动与生命的活力,而庭院则象征着人类生活的边界与限制。郑小琼通过对这两个意象的对比与融合,艺术地、诗意地表现了她对自由与束缚的深刻思考。郑小琼的这些诗歌超越了对自然的单纯描绘,转而深入到对人与自然关系的核心的抒写,展现了生态诗学的现代性哲思。诗人通过对自然韵律、生态危机、生命共同体与个体精神自由的敏锐省察与沉思,探索如何在人与自然关系的裂痕中探寻重建的契机,于废墟之上催生新的生机,重新点燃人们对自然的深切热爱与崇高敬畏之情。当然,“庭院”也可以理解为诗人心灵栖息的家园,而“鸟群”则是诗人从自己心灵家园放飞的诗意群象。
如在《乌鸫》中,诗人聆听了自然、生命的节奏和韵律,捕捉到这样的图景:
光线反复修改它的影子——黑暗中的杰作
黑色琴盒的音响造就一座理想之城
月光:樱桃的歌声,铺展在田野它奇妙的语调
一只乌鸫站在榆树枝
高低错落的音符,在秋天的峡口
它们穿过光线,黑色精致的嗓音里
黄庭坚、瑶草、碧溪……它的声音漫游在我童年的榆树
那本我遗忘的《黄庭坚集》
如此动人的场景与旋律,唤起了她对童年、故乡和过去的回忆,在纷纭繁杂的思绪与情感中,诗人万取收一,以乌鸫的声音和影子,让现实与记忆交织缠绕,往昔与当下碰撞呼应,构建出一个充满诗意与哲思的精神空间,展现出对自然、文化和生命的深度探寻。在《时间丰盛的肉体》中,诗人的笔触转向了深刻剖析工业化与个体的冲突,揭示“穿越机台的油腻/你手指在操纵杆留下的余温,凝固在/塑胶筐的半成品,贮藏着我的苦痛……”的现状。在工业化、机械化的生活中,个体的肉体与时间被高度利用,甚至被“粉碎”和“凝固”,肉体的萎缩和精神的退化让个体感到身心全方位的“压迫”。尽管生活满是压抑与无奈,诗人依然通过“细碎的声音”触摸“彼此相望的爱”,追寻着生命中的美好与真挚。工业化不仅令个体生命力疲软,还对大自然肆无忌惮地侵蚀,如在《机器内部的月亮》中,诗人以深邃的笔触描绘道:“注塑机压造的月亮/并不明亮的光,它不安地闪动/它来自某个开关,细小的电线/小小的二元晶片,它们摇晃在巨大的黑夜中/像工业时代灰暗的隐喻……”这是工业化对自然的改造与异化的深刻写照,是“自然的人化”镜像,在这个镜像中,现代人被置于一个双重挑战之中:一方面,他们深受工业化带来的个体生命力被削弱的困扰,另一方面,面临着自然环境被工业化侵蚀改变的现实。面对如此情状,诗人思绪万千,她对“工业区的高墙和劳累的气息”(《生锈》)这种生存困境陷入了沉思;对个体被机械化生产所利用并最终被遗弃的社会悲剧进行了批判,迸发出了“从齿轮上走过,又被齿轮抛弃”(《齿轮间的爱情》)的呐喊;对时间、青春、爱情的流逝与命运发出深沉的叹息,感到“明亮的痛苦在机器的轰鸣声中变得灰暗”(《逝者如斯夫》);对“挖土机切断山脚的荔枝林”(《啄木鸟》)作了直接的揭示,以犀利的笔触批判了这种破坏生态行为的短视与所带来的危害;对乡村在现代化进程中的宿命进行了深刻的反思,有了“菜园赋予乡村温驯而野蛮的宿命”(《菜园记》)的感慨……
在生态危机与精神荒原的双重困境中,诗歌为现代人提供了重构生存意义的精神慰藉与思想启迪。诗人将目光聚焦于人与自然的复杂关系,在矛盾的张力中执着探寻和谐之境。诗人渴望“没有机器轰鸣的夜晚”,这不仅仅是表达个体在工业化环境中的孤独与失落,也不是单纯对传统自然美的怀念,而是希望建立一种更为深刻的人与自然的新型关系。这种关系不再是对自然的简单征服和利用,而是尊重自然、保护自然,实现人与自然的和谐共生。于是,诗人以敏锐的体悟与深邃的洞察构成了对抗异化的诗学抵抗。她渴望“鲱鱼向大海传递盐粒/荔枝林向人间赠送太阳的体温”(《鲱鱼向大海传递……》),在自然与生命之间寻找一种纯粹而质朴的连接;她渴望“风过廊亭/雨落在屋顶,仿佛老祖母的呢喃/在梦中蔓延”(《祖母的雨》),聆听自然与生命相互依存、相互影响的永恒韵律;她渴望“紫荆豆荚里的空旷炸裂”(《鸣春谷》),让生命的种子里那股沛然的重生之力爆发出来,对抗岁月的侵蚀;她渴望“天空赐予我古老的幻象,云朵紧贴/梦想之物”(《勇气》),在虚实交错间,感受生命的无限可能;她渴望“我在机器上/读《诗经》的植物”(《祖先的诗句》),让古今文化在时间长河中并置、碰撞、融合,让传统文化的精神在现代工业文明浪潮下获得新的生机与传承……在对自然之物的描绘中,郑小琼巧妙地融合了具象描绘与写意抒怀,打破了诗意与自然之间的隔膜,使诗意表达与自然景物之间的距离有效缩短。在这种融合中,诗人力图让每一首诗都穿插自如、隐现相宜,举重若轻,看似“唾手可得”,实则暗合法则,一切都恰到好处。这,或许正是生态诗学最具启迪意义的价值所在:当我们尝试重构人与自然的平衡关系时,诗便如一座精妙绝伦的天平,用以衡量我们与自然的关系是否平衡;又似一面清澈明亮的湖水,映照出我们内心的迷茫与澄澈。
四、生态视域下的觉醒与救赎:从异化到共生的精神历程
人是栖居于世界之中的,但长久以来人的生态本性却被蒙蔽。老子曰:“道大,天大,地大,王亦大。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道德经·第二十五章》)在道家的生态智慧里,人并非孤立的存在,而是与天地万物紧密相连,共处于生态循环之中,天然地遵循着自然运行的内在法则。当我们直面环境破坏与生态灾难时,内心的失落与忧伤也随之涌现。这种忧虑与反思并非无力的呻吟,而是一种振聋发聩的启示,促使我们重新审视自身的行为,并探寻更加可持续的生活方式与价值观。在这一过程中,对自然的审美观照成为人与自然的双向救赎:它不仅唤醒了我们对自然的敬畏与热爱,也帮助我们重新找回与自然和谐共生的精神归宿。通过这种审美的觉醒,我们得以超越异化,走向一种更为深刻的生命联结与精神重建。在生态审美的观照下,儒家的“天人合一”“民胞物与”,道家的“道法自然”“万物齐一”等理念已成为郑小琼诗歌创作的精神原乡与文化渊薮。她将对自然生态的深刻敬畏,转化为内在的文化心理积淀,自然而然地,她的诗歌创作成为了生态实践与精神重建的桥梁,实现个体生命感悟与生态关怀的升华,灵魂得以栖息于理想的“庭院”。
面对“池塘中微观的山水蕴含万物生存的困境”(《栀子的纹理》),诗人不是沉溺于“凄凄惨惨戚戚”的悲鸣中,而是“带着潮汐野蛮的力量”(《暮色》),勇敢地追逐“一只只蛾蚋对火与光的救赎”(《暮色》),不懈地探索着生命的真谛。在一次次与自然的深刻对话后,她猛然发现“溪流用柔和的语调传递爱的孤独”(《铁路公园》),在她的眼里,每一处细微的景致都蕴含着生命的奥秘。在自然灵性和命脉的枨触下,使得诗人以一颗平等的心平视万物,用最纯粹的情感抚慰大自然的一草一木。不其然地,她感知到“潜伏在鹭羽的光线散发出风鸣的气息”(《滴水岩》),仿佛听见了大自然的轻声呢喃。她将感性情怀熔铸在对自然的每一次凝视中,在生活的探索中前行,放慢脚步,“慢慢走着,朝着灵魂,朝着比海洋更深的/爱,朝着一颗比天空更宏伟的心,朝着/比青草更为敏感的悲悯……”(《走着》),人性基质的善良与坚韧激活了生命的强大热流,因而即便生活复杂多变,诗人也能将人性基质的善良与坚韧,化作一股奔涌的热力对抗着困境及其带来的精神上的消极影响。终于,她看到了无数的光,“那些光,那些生活会漫过我的周身,它在我的肩上拍着”(《灯光》),她已经逐渐与周围的生活环境相互融合,从生活的点滴中汲取力量,在当下平静的生活中与自然万物同构共生。经过火与光淬炼的灵魂,让诗人谛悟了“万物在转化间达到微妙的平衡/生与死、果与花……衰与荣/在缓慢移动……”(《鸥鸟》)的生命真谛,完成了自我的救赎,也完成了生命意义和价值的构建,灵魂超越了物欲,走向圣洁,从而让生命“剩下一片蓝在爱里开出一片憧憬”(《蓝》),于广袤深邃中延展了价值的广度和深度。
五、生态视域下的语言探索与形式创新:自然密码的诗意转译
郑小琼的诗歌创作,在好些年前就已经开始转型了,如她的诗集《乡村志》与《玫瑰庄园》里的诗作,就开始与早期的打工诗歌在创作上有很大的区别了。由于生活角色的转换,视野的开阔,知识的积累,对现实、对世界的观察与认知,有了更多的机会与维度,这就让她的思考更加深邃。在《庭院的鸟群》这部诗集中,郑小琼就充分展现了语言与意境的多元融合,诸如悖论、逻辑思考及哲理探讨,呈现了诗歌创作的多维度探索,注重“在变化中找回传统”,这构成了对传统中国诗歌线性、单一表达模式的一种突破。她“有机地将工业名词与自然意象融合,让工业物器与诗意表达之间有了巧妙的平衡。”(见诗集后记《当我唱完了那首歌谣,群星皆已熄灭》)她总能从这些不同的元素与语境中找到一个触发点,融入个人的情感与哲思,不断地进行生发、重塑和演绎,实现了自然密码的诗意转译,从而衍生出不同的诗歌图景。这种独特的创作手法,不仅丰富了诗歌的内涵与外延,还赋予了作品深刻的时代感和生命力,形成了独特的语言魅力,为读者提供一种超越现代性困境的审美体验。
其一是语言的陌生化与创新性。在她的诗歌创作历程中,为了跨越传统语言表达所设立的固有界碑,她善于运用陌生化技巧,对那些日常中习以为常的语言元素进行大胆的颠覆性重构与变形处理,进而赋予这些词语焕然一新的意义与震撼人心的表现力。如在《球鳞状的孤独》中,作者运用了“球鳞类茎般的孤独”“槐花蓝的午夜”“井水中鸟鸣和云彩”“夜晚正如球鳞状的洋葱”等大量奇特且富有想象力的意象,这些意象打破常规认知,以独特的方式将不同的自然之物或者景观与情感组合在一起,正是这种独特的陌生化效果,产生了直击心灵的力量,尤其是开篇将孤独具象为球鳞状的物体,赋予孤独一种可触可感的质地,为全诗奠定了情感基调,把抽象的孤独情绪具体化、立体化,如同实体般在夜晚被诗人“揉搓”,强化了孤独的存在感与压迫感。而“夜晚正如球鳞状的洋葱”,将夜晚比作洋葱,形象地描绘孤独交织着童年的记忆、哀伤交织着生死思索等复杂的情绪被“一瓣一瓣地剥开”的情状,生动地揭示了人们在深夜中面对内心深处的情感与回忆时,那种逐渐深入、层层剖析的心理过程。又如在《钨钢刀》中,诗人运用了“关进语言塔的诗,钨钢刀在高温炉战栗”“词语、音节被焚烧的尖锐与稳定”“钨与钢在淬火,混合,尖锐的刀具它们剖开铁与生活”“饥馑的润滑油毁灭它的心跳”等大量富有张力的语言。在这里,钨钢刀的锋利和坚硬象征着语言的精准与力量,而“在高温炉战栗词语、音节被焚烧”则暗示了语言在创作过程中的磨砺与锻造。诗人通过“用词语剖开词语的内部”,表达了对语言本质的探索和通过语言揭示生活真相的追求是如此的强烈,如此执着。“钨钢刀”既是工业工具,也是语言的隐喻。它一方面以其坚固耐用的物理特性服务于实际作业,另一方面,又蕴含着超越物质层面的抽象象征意义。这种语言表达方式充满了革新精神,它像一道猛然划过的闪电,顷刻间颠覆了读者习以为常的阅读习惯。它摒弃了传统的直线叙述,转而以一种令人惊奇的方式挑战读者的思维边界。这种陌生化的叙述方式没有明显的线性叙事逻辑,但通过意象的串联,形成了一个整体的诗意空间。正因如此,这种非传统的语言表达极大地丰富了诗歌的内涵与外延。它超越了文字表面的简单堆砌,引领读者穿透表象,触及诗歌的核心,体验其中无尽的奥秘与迷人之处。
在《庭院的鸟群》中,郑小琼还善于融合古典与现代元素,使诗中的语言风格既有古典诗词的韵味,又有现代诗歌的简洁和直接。无论是《后园记》中的“倘若万物似冬日空镜,人生花树般守候”,还是《春居》中的“桐花暗香迷恋灯心草”,抑或是在《威尼斯或扬州》中的“秦淮河上灯影与带着鞭痕的桨声”,这些诗句既有古典诗词的意境,又符合现代诗歌的表达方式,展现了古典意象与现代情感的交融。这种融合不仅丰富了诗歌的文化内涵,也体现了诗人对传统文化的继承与发扬。弘扬传统,并不影响她的诗作在形式上的探索与创新。在第三辑《世俗与孤灯》中的《奇迹》《秋天的修辞学》《诗歌问题》《十月纪事》等50多首诗作中,作者就采用了较为规整的结构,每首三节十五行,每节五行,每行字数基本一致,亦即力求每行长度一致。整体节奏感较强,这种形式上的一致性与内容的多样性形成了鲜明对比。与一般的现代诗比较,这种形式上的整饬与诗歌内容的丰富性相结合,不仅没有束缚诗歌的表达,反而使诗歌在传达情感、描绘景象时更加流畅和自然,展现出一种独特的韵律美和节奏感,让读者在阅读过程中能够更加深入地感受到诗歌的魅力。
其二是对比与反差的巧妙运用。郑小琼的诗歌创作在整体上追求一种和谐与冲突交织的灵韵之境,既注重均衡有序的架构铺陈,又力求在峭拔凌厉间凸显一种力度之美。她善于通过动与静、明与暗、强与弱、实与虚等“二元”对比,营造出一种既对立又统一的审美张力,使得诗歌在细腻的情感流动中蕴含着深邃的哲理思考和强烈的视觉冲击力。如在《公园》中,她如此写道:
在机台震颤间,在无尽的岁月里
那么多的细节与记忆被机油浸泡,淹没
在黑色的时间与弯曲的铁条,被融化在
塑料间,被车刀剔掉的青春期望
笨拙的黎明与柔情的黄昏都被我们
……
这螺丝与塑料堆积的年
华,它们已构成
我诗歌的动力,像一枚铁钉插入句子里
而我的新,像机台一样颤栗着……
诗人对字句精雕细琢,巧妙切割与组合,赋予作品承载情感、传递审美的力量。诗中的“机台震颤”与“无尽的岁月”、“笨拙的黎明”与“柔情的黄昏”、“螺丝与塑料”与“诗歌的动力”等对比与矛盾手法的运用,让诗歌的韵律感如同灵动的音符在字里行间跳跃,其情感与思想的饱和度恰似醇厚的佳酿。再如在《傍晚》中,诗人将诸如“繁花凋零”“黑夜降临”“风吹窗口”等自然景象的元素与诸如“工友远离”“五金厂的图纸、角度、尺寸、精确度”等工业制造的流水线生活元素相结合,形成了一种强烈的自然与工业的对比与交织。在这种对比中,诗人不仅表现了对现实生活的深刻洞察,突出了生活的艰辛与无奈,更让理想与现实在碰撞中交织出复杂的纹理,让生活的沉重与希望的微光得到诗性的呈现。
六、结语
郑小琼在其诗作《诗艺》中写道:“技艺像炉间的火焰,不断淬炼诗的杂质”。她这些年来通过对自然的接触、接近,更让她感悟到,诗之写作也应道法自然(见其诗作《道法自然》)。如此看来,郑小琼在诗艺不断淬炼的基础上,已逐渐走向大师级的写作了——那就是由自然生态到自然心态的“道法自然”的写作了。
(注:此文获由广东省文艺评论家协会、河源市文学艺术界联合会主办的首届“萧殷杯”文艺评论征文活动优秀奖,并入选《首届“萧殷杯”文艺评论征文活动作品汇编》)
参考文献
【1】刘易斯・芒福德著,陈允明、王克仁、李华山译.技术与文明 [M]. 北京:中国建筑工业出版社,2009:273.
【2】赫伯特·马尔库塞著,刘继译.单向度的人:发达工业社会意识形态研究[M]. 上海: 上海译文出版社, 2008:117. 【3】米歇尔·福科著,莫伟民译.词与物 [M]. 北京:三联书店 2001 年 12 月版:503,454.
【4】 海德格尔著,孙周兴译.演讲与论文集:物[M].北京: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2005:179.
【作者简介】
野松,原名杨志明,中国文艺评论家协会会员、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诗歌学会会员、广东省作协诗歌创作委员会委员。
麦秀芳,江门市文艺评论家协会会员、江门市作家协会会员,鹤山市文艺评论家协会副主席。